【立冬企划】关于第一本书、当记者、旅行、写作迷信——潘靖颖x孙靖斐对谈

November 1, 2025

在城市书房“我的第一本书”出版计划下,靖颖和靖斐2025年11月个别推出自己的第一本书。靖颖的《柠檬》是一本小说集。靖斐的《有的是起司》是散文集。《取火》编辑部邀请两位名字都带“靖”的作者对谈,问答中从写作、出书开启,一路延伸到生活与职业的种种,似乎回答了为什么写?为谁写?至于怎么写、写什么,读者可在她们各自的第一本书,寻找属于自己的答案。

这一晚,靖斐(左)和靖颖很有默契地穿了淡绿色系受访拍照。

与靖斐和靖颖的对谈约在了晚上,那一晚状况连连,靖斐等了半小时的麦当劳后正打车赶过来,靖颖好不容易等来了巴士,巴士却在路上爆胎。所以故事在水逆的预示中展开。两人风尘仆仆地来,很有默契地穿了淡绿色系的上衣,走到草丛中央,暖黄灯光圈出的地方,成为两棵长得挺拔的植物。

匆匆拍了照,背着简单的摄影装备步行回到山景的工作室,后知后觉在昏昏欲睡的房间里畅谈写作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说话与沉默的时间成正比。

“也许就是觉得,很多很多的情绪和心思,一旦脫口就会因为过度形容或叙述,导致遗漏、疏散、缺失、变质,唯有书写才能维持那份克制而冷静的客观与实感。”  —— 〈长大后的香港大街没有米老鼠公仔〉(收录于孙靖斐《有的是起司》)

临走的时候,两个人都很担心我要怎么把这篇访谈写下来,因为感觉什么都谈了,又什么都没有谈到。我想对我而言,让写作者谈话是十分吊诡的事情,写作这件事该如何谈论?不免感觉那晚我们都在绕着这个话题,鬼打墙地说着话。最后我问她们,写完了之后还要一直解释自己,会累吗?

以下为那日所谈内容。(靖斐简称为斐,靖颖简称为颖)

出“第一本书”,你们的文章累积了几年?

斐:六年,有一部分是疫情前夕的旅行,疫情不能出门时写出来的,有些是那时没能写下来,只是零碎的存在手机记事簿里,后来觉得可以一起集结成书,才把它们再挖出来细写。但这些写起来比较痛苦,因为不是一开始旅行完就写的,所以可能跟记忆中的样子有差别。但我感觉得到比较早期写旅行的东西,视野和现在不一样,把它们收在一本书里可以看到自己成长的过程。

颖:哪方面的区别?

斐:可能以前看东西没有看得那么广,是以自己为中心的视角,比较多自己的情绪,甚至小题大做?现在同样的字数谈到的东西会比较多,可以想到很多跟这个世界的连结。

这个和你后来成为记者有关系吗?

斐:和这个工作没有办法脱离关系,当记者是个很好的训练,练习如何更简练地表达自己。

颖:当时决定当记者很大的一个原因是为了想看这个社会的人是怎么生活的。我记得那时候我去灵堂访问死者家属,他就跟我说我们的工作很神奇,怎么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了解一个人的整个人生?

斐:这个工作对我们的影响太深远了,因为它离生活很近,没办法在下班之后就放下。我只是越来越意识到这件事情,如果有一天要介绍我自己,我不能不提到记者的身份。

颖:《柠檬》中收录的小说多数是我在2021年之前写的,那时候是工作倦怠期。一开始工作的那三、四年之间为了要适应新的工作,整个精力被消耗掉,完全没有办法写。但在第三、四年的时候就有了危机感,一直想办法拯救自己,就写了〈柠檬〉还有〈摄取光的男人〉。写完之后好像状态有点找回来了,可以继续写下去。但我的产量很低,一年也许只能写一到两篇小说。因为它就是断断续续地,在上下班的途中写的,不然就是在去采访受访者的捷运上打开谷歌文档写的,到了站就关掉文档下车。但心情很糟糕,每次回去写要花很长的时间再次进入那个情绪,就会辛苦一点。

斐:有一部分的文章是我在还没有工作的时候写的,现在看回去会觉得节奏很慢,那是很奢侈的,现在不可能有力气去维持那个节奏。你会不会觉得在工作以外写作,需要特地逼自己进入那个状态?要花很大的精力把工作的自己放下来,去投入写作这件事,需要很大的主动性。

颖:前期我跑意外组的时候完全没有办法写,因为轮班制的问题,当你没有一个很规律的生活的时候,写作是很困难的。转去了法庭组之后,朝九晚五,比较容易建立写作的习惯。

斐:而且写作是不能作为一个放松的事情,我有那个时间,我还不如去睡觉…… 写作不是一件可以让你放松的事情。它不是单纯的娱乐,你要投入很多努力还有一些痛苦才能从中得到一些快乐。

颖:我觉得修稿和写完的期间是比较可以忍受的,但从无到有的写作过程是很辛苦的,因为你不知道它之后会怎么发展,这会让你有点焦虑。

为什么会选择〈柠檬〉这一篇当书名,有什么特别意义吗?

颖:〈柠檬〉是我第一篇从头到尾写完,比较完整的短篇小说,它是为什么我会继续写下去很主要的原因,所以用它作书名。它是一切的开始,虽然它不完美。

如果没有城市书房“我的第一本书”这个出版计划,还会出书吗?

斐:其实我有想过放弃这个计划,因为突然间觉得这本书已经不是现在的我了。但我有一个朋友就跟我说我不要把它当成太严肃的事情,只要把它当成一部分的你,然后这个部分的你是现在你想要分享给一些人的。他让我把这件事情的严肃程度放低一点,我就觉得它可以出去了。我现在将它看作对于不同阶段的自己的记录,第一本书可以这样,有些瑕疵、不那么熟练的部分可以留下来。

斐:会吧,但是心态会很不一样。没有“第一本书”这个名称的话。

颖:“第一本书”,就是现阶段可以准备得最好的样子,允许它以不太成熟、不完美的状态来见你。

你会希望有编辑帮你看文章吗?说说你对一个理想编辑的想象?

颖:写的时候会有很多盲点。《柠檬》中收录的文章有三篇是在新加坡书籍理事会的写作指导计划下,由林高老师指导的,他看得很细,当时就觉得很感激。以前会觉得给人看自己的文章有羞耻感,后来发现真的需要这个脱敏的过程,接受另外一个人对它的一切评论,但还是可以有自己的坚持。其他的是艺君帮我看的,我其实一开始很排斥给她看,但因为她要帮我写序,所以不得不。我和她太要好了,互相都看得出对方在影射什么,我就觉得这个距离太近了。本来写小说,就是为了想要和生活有一定的距离,不希望被人看穿。

斐:那你为什么叫她写序?

颖:我希望我的第一本书有她的痕迹,因为我们是从很不成熟的时候就一起写,现在又有点像变成了命运共同体。

斐:其实我理想的编辑,可能是像黄子扬(帮我写序的人)那样的。我之前参加文学奖,看他评审记录的时候就觉得他看得很细,看出了我都没有看到的我自己,他符合我理想中很厉害的读者的样子。我希望编辑是个我在专业上碰到的人,不会被个人情感影响。我觉得这个人就很像你的第一个读者,你信任他,他也很愿意诚实地给你意见,但这个人不容易找到。

靖斐(左)和靖颖谈第一本书,接受第一次出版的不完美,也记录不同阶段的自己。

 

你们觉得自己找到写作的风格了吗?

斐:有个前辈说在开始写作的阶段不要太早去想风格,我还在摸索他的意思,我不知道他想说的是你不要太早去定型,还是你慢慢会找到风格。

颖:我也相信现阶段想些什么就先写什么。之前也有人跟我说应该考虑自己擅长写什么就把它写好,但有时候就是刚好碰到想要写的题材,虽然可能是很陌生的,还没有找到好的方式表达。我觉得还是先不要去局限自己,因为我觉得我们其实也刚开始写没有多久。尝试不一样的东西会让你有不同的视角,到后期可能就会比较理解什么样的题材应该用什么样的角度或者风格去切入。

斐:我觉得就算“找到”了风格,到时候也会有新的困难,因为会想我会不会一直维持在同样的风格,然后这就成为了新的焦虑。找到后就会想要拒绝被标签化,会想要寻求突破。

颖:但突破的过程绝对是很笨拙的,你不可能一开始有新的尝试就写得完美。因为我觉得我们都不是天才型选手。

斐:天才型选手也有他们的焦虑,他们会怕自己的天赋被耗尽…… 我比较相信努力。有时候我会怀疑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写这个东西,如果是工作的话你不太需要去思考为什么,但如果不是工作的话,为什么一定要写,为什么是由你来写——这些问题是一开始的挣扎,要搞定这个,才能够写下去。尤其是做了新闻工作之后,就会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么重要,所以我很常会去想这个问题。 

“你看,这座城市一直如此。花草不顾她的心情明媚,挤迫的空间里盛不住过往,漫到每个角落。无法招架的阳光有意无意提醒本该忘记的细节,正是这样的光影交错,推动她离开这里,到达那片空旷的土地。在那个就连喝个泡泡茶也需要乘坐一个半小时巴士的国度,同样的温度,同样的花草,无论是人与人之间,还是人与土地之间,都预留足够的空间给她周旋。” —— 〈红〉(收录于潘靖颖《柠檬》)

可不可以谈谈旅行与你的写作之间的关系?

斐:旅行给我陌生化的眼光,写作需要超越日常。第一次去欧洲其实是学期交换,有朋友一起去,但我们分在不同学校,所以很多时候我自己出门。我喜欢欧洲的自由奔放,和松弛,虽然它并不那么井然有序,常常会有莫名其妙的事情发生。

选择到英国攻读创意写作硕士,是否基于同样的原因?写作需要陌生感?

颖:陌生的环境会带来新的冲击,来了英国,时间的流动变得更清晰,温度和环境变化都是可以很直观感受到的。这里的建筑虽然密集,但是没有高楼,抬头会看到一整片蓝天,令你觉得一切都在扩张。我喜欢这种世界扩张的感觉,当你发现你熟悉的世界其实很小时,你会想去接触其他人,好奇他们的生活方式和观点。比如跟我们合租的两个女生,有生活在英国七年的印度女孩,也有初次离家的尼泊尔女孩,我们虽然来自不同国家,但有些文化习俗是极其类似的。

你们会有意识地想写所谓的“本地的故事”吗?

颖:你很自然就会想写你接触过的事情。到底什么是属于本土或本地,我觉得不用太刻意地划分,写我所看见的、我生活的地方,应该就有本土的痕迹吧。

斐:这(指的是划分这件事)比较像学者的责任吧。新加坡本来就是多元又吸纳移民的地方,“本地”这个概念,以及写本地要写什么,似乎也是更开放的。以我自己来说,因为不断游移的个性,要静下心来专写一个地方的故事好像比较难。可以立个flag。

对于写作,有什么迷信吗?

颖:我为了让自己进入某个写作的状态,就会重复地听一首歌,一首我觉得适合这个故事的状态的歌。以后如果再听到那首歌,就会想起我写的那篇东西,一首歌和一段回忆是连结在一起的。

斐:要写的东西,就像你想要做到但还没做到的事情,先不要到处说,因为会“漏气”。就是要深吸一口气把它做出来的。但有一次不小心把出书的心愿透露给一个学者朋友(也算前辈),她说不,就是要一直讲才可能实现。我想在出第一本书这件事上尤其如此?因为你会得到一些鼓励(幸运的话三催四请),推动这个本来脆弱抽象的小小愿望付诸实现。

还有,有些东西写了就没有了。写下这个状态的自己,这个自己就消失了。

 

新书发布会:“我的第一本书“新书发布会讲者:孙靖斐、潘靖颖、陈建文、蔡素君
主持:黄凯德
11月2日(星期日),上午11时至中午12时
地点:国家图书馆Programe Room 1
报名请电邮至citybookroom@gmail.com或致电690115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