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不胖故事集 · 中奖

November 1, 2025

肖惠抱着女儿不言不语,她的脸上闪着舞台灯光,红的紫的。有束光每隔几秒,就会照到她的
眼睛里,她把嘴巴一撇,怀里的女儿立马抱住妈妈不动。

肖惠小学时的灯光师很专业,绝不会让灯射到孩子的眼睛,当年的主妇们都说那是激光,会切
割看见的和看不见的。灯光师会小心握住控制台,大臂一挥,以光为剑,在坐席空隙分出明暗 。
灰尘徐徐而下,不久后光线撤退,回归虚无的黑。小孩和大人都只剩个影,台下装满面目不清
的浑圆逗号。

那时候的人比现在的人好多了,家长交的钱管用,放学回家饭也不用吃,课外班也不用上。节
日庆典是高年级表演给低年级,低年级表演给高年级,肖惠要脸红心跳地牵男孩子的手,围成
圈大跳世界和平。

(一)

家长委员会有时让她签名,关于老师的穿着打扮,桌椅的布置排列,考试的评卷标准。肖惠都
不想回答,像在打额外的工。抱怨的话得联系好几个家长一起,表扬的话又说不出口,肖惠的
妈妈从来都是靠声音制胜。

“老师,这样可不行!”肖惠妈妈找到老师,扬言如果再让肖惠牵男生的手,就给学校一点颜色
看看。具体是什么颜色,谁都不清楚,肖惠妈妈垒着三层肚肉,衣服褶皱向内,抖出震慑的闲
言碎语。

肖惠妈妈早已瞄准的亲家,肖惠的未来家婆就坐在台下,她看到男孩女孩拉手跳舞,也眉头悬
针,区隔脸上的三层肉。一笔针,直直刺向中间红色娃娃脸的小妹,那么小就注重打扮的肖惠
,荡漾在音乐里羞红了脸。

家婆希望能提前休了她,虽然那时肖惠还不认识她的未来丈夫。

(二)

女儿刚出生时漂亮,白净得像手工肥皂,长大后洗刷了一遍,开始变丑,黏稠五官糊在瓜子脸
,不像爸也不像妈。女儿的教育,也就这么将就下去。

肖惠也想花点心思,和其他家长一起建设校园,多提意见,供着老师,又压着老师。但她是付
出点什么,就必须拿回点什么的人,小孩上一堂课,就要有一堂课的分数提高。不然给老师钱
干什么,让老师的小孩上更好的课?

照理说所有人都得拿A等级,谁都是心肝宝贝掌上明珠。只有这样,肖惠女儿才可以有好成绩
,但上面的人不干,成绩一层层压下来,没有比较何来高贵。

女儿小二,梦想是当宇航员。肖惠做饭时,女儿比灶台矮一点,在她身旁哼哼唧唧,只说自己
要当宇航员。

小岛里的太空,像小孩面对大人世界,身高不足,天真有余,没产生什么价值。小孩们得统一
关到学校里,炼化成体量足够大的人再出来,管他天真不真,就去大人国闯荡。数十年光阴用
钞票换钞票,怎一个值字了得。

(三)

肖惠嫁人的时候没什么梦想,她妈妈涂着大红指甲与大红嘴唇,和亲家母争红斗紫,穿出花一
样的中年。肖惠还是会红脸,看到台湾偶像剧里男女互表忠心,脸红得像心动的涟漪。她便自
愿成为悲情女主角,把自己嫁给妈妈选中的爱情。

校园里的知识,她时不时用一点,在那方四角天空结识到的人,她也时不时用一些。她对什么
都兴致缺缺,生命中有太多人为她决策,说她命好福厚,不用操劳,吃饱睡饱一日是一日。

女儿由阿嬷和婆婆抢着带大,肖惠承受不了另一个人的命运在她手上。女儿上了这个补习班,
但另一个没上,由此成绩不好,这样的结果肖惠承担不起。一天中无数愧疚滋生,她只好什么
都不管,要自由。

肖惠女儿学华文,阿嬷不知从哪搜出几本必备古诗词,谁都没注意,那些囫囵字早已不在课文
内。肖惠也背过几句,出街登高独在异乡的时刻,她心里会冒出几句诗,但背不出原文,只记
得意思很美,美到要消失,遗落在脑海。

得知女儿要当宇航员,肖惠生气了起来。她不管女儿会不会和男孩手牵手,学校里有没有为小
孩而开的晚会,她要管,女儿除了女儿之外的身份。她说不出的梦想,搜刮欲望都凝聚不成的
梦想,女儿居然拥有,还那么不知天高地厚。

她说了几句,女儿哭了几声,讷讷的声音挤出小孩的依赖。肖惠软了的心,满载嫌恶与悲凉。
直到后来女儿升了年级,在晚会上诗朗诵,说一句“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道一声“献给我的
妈妈、阿嬷以及婆婆。”肖惠才觉得悲凉的心情更多,悔意已是过季的冰,坚硬刺着。

(四)

肖惠妈妈不高兴,外孙女将“婆婆”放在最后,代表了亲疏等级的最末。小女孩下台时,婆婆不
给她抱。懵懂小童闪着高马尾啾啾,走向妈妈,小羊跪乳般折进肖惠的怀里。妈妈不给她看表
演,说是灯光晃眼睛,婆婆在旁说,你那时候都没有这样耀眼。

婆婆说的是灯光,肖惠听的是宿命,女儿黑眼看身后一排观众,目光像精怪。

现在肖惠的脑子里就只有“匆匆”二字,很多字句又径自流失。牵手的刺激,变得像妈妈一样肥
胖的恐惧,离开家里的生长痛,走进社会的啼笑皆非,生孩子后世界巨大的安静,都沉淀在黑
暗所在。

灯光师不知琢磨了多久,闪烁光线让每位家长都有参与感。这个晚会没了他们,就没了看头,
学费也算得不清不楚。明明灭灭,肖惠的脸像在溺水,忽而水面上,忽而水面下。
宴席结束,几个女人回家。

肖惠去买了张Toto,一定要今天就买,她的女儿在肩头还在喃喃,“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组屋恒定的灯光下,走在后面的两位老人,嗡地对视,企图交换岁月时机。

当年还是其他年头,她们两曾在彩票档口一前一后,有着势不可挡的买票气势,而且号码都是
孩子们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