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噼里啪啦地抛出了一大堆疑问后，许丽珍却越发沉默。 从三号入座开始，她就只盯着他手上握着的杯子。 “你怎么不喝？” 许丽珍开口。 “啊？噢我不渴。” “你怎么不喝？” “我不……” “你怎么不喝？” 自从进了老妇人的家里后，主脑就一直在挂机状态，仿佛信号被屏蔽了似的，一直联系不上。看来，想要从老妇人这里获得任何回里号的信息，今天这杯水是肯定要喝下去了。想着速战速决离开这个地方，三号将杯子举起靠近嘴边，做了个吞吐的动作，杯沿上的水轻轻地擦过了他的唇边，留下了一点晶莹湿润的痕迹。 老妇人满意了。 ”那时候是春节，和所有人一样，我上回里号的时候是抱着想要回家的心。当年的回里号还是在试运期间，它对外宣传的是：最快、最舒适地送你回家的火车。那春节的时候，有很多人买不上正式的车票，又赶着回家，就决定上回里号。“ “有点奇怪的是，每当春节期间，车票都会飙升。但回里号反倒是降低了票价，说是要给更多人乘坐回家过年的机会，这使得回里号获得了非常热烈的反响。我站在车站等火车进站的时候，看着回里号驶到我的面前。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长的火车，一眼看过去，根本看不到车尾，像是无止境一样。” “我原以为，回里号上会非常拥挤，但并没有。上面非常舒适。每个人都有宽敞座位，车上有免费的餐食服务，回里号的服务人员也非常热情。为了增加坐火车的趣味，他们还会在下午三点的时候进行表演。上面的一切看起来都非常美好。” 许丽珍低低地喘了口气，她许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 “除了车长室，乘客可以随意进出回里号的任何车厢和空间。但是回里号有一个奇怪的规则，那就是晚上9点30分后不得随意走动，必须戴着车内分发的眼罩待在座位上。而且这时候每节车厢都会是封闭状态，无法相互通行。如果真的有必须离开座位的要紧事，就须要按铃，等到服务人员来到你的跟前，取消你的铃声，带领你离开座位。” “虽然听起来诡异，但大家上车前对这也算是略有耳闻。甚至购票时，售票员也会仔细的传达这个规则，所以大家很快地也就接受了它。” 许丽珍耸拉的眼角又往下掉了点。她无意识地攥紧了沙发上的布料。 “刚开始的时候一切真的都很美好。我的目的地距离火车的起始地有四天时间，也就是说，我需要在上面待上三个晚上。第一天结束的时候，我们大家都一致认为这将会是最棒的火车的旅程。当然，大家也非常遵守规则。但时间一长，大家就变得很懈怠了，有些人两天就已经坐不住了，总是不愿意在规定时间内回到座位上。” “我在火车上的最后一个晚上，想着明天就要到家了，要给家里人一个提前回家的惊喜，心里满是迫不及待。但我后座的先生还需要多2天才会抵达他的目的地，他平时就是一个很粗的人，也没什么礼貌。我们整个车厢的人都不怎么喜欢他。那天晚上，他就一直喊渴。我记得他的座位上有很多空的水瓶子。虽然喝掉了很多，但还是不解渴。那天，我们的火车大多数时候都在隧道里通行，所以讯号接收可能不是很好，按了几次铃都无人响应，所以他就硬是想要在晚上跑去餐饮区再抱两瓶水回来。” 许丽珍死死的咬着唇，嘴上的肉剥落了一小块，留下了一点血痕。 这房子实在是闷热至极，小扇的窗户根本就不透风，汗水浸湿了三号的衣服，但许丽珍身上却是披着一件厚实的棉袄。 三号感觉唇上有点痒，湿湿漉漉的，似乎是一小颗汗珠滴落在了上面。 他摸了摸，上面一片干燥。

老妇人稍微让开了点，摇曳的灯光刁钻地闯进了她的房子里和电视里的雪花碰了个面。房子里的收音机断断续续地卡着带，艰难地试图播放完一首完整的曲子。 “夜来香，我为你……为你……为你歌……我为你“ 相同的歌词重复徘徊，时高时低。歌唱者像是不太熟练，怎么也想不起来下句是什么，只能绞尽脑汁地在她最后记得的段落上不停地尝试，期望下个音符离开她的喉咙时能带出新的词句。 “是的，回里号。您还记得在上边的经历吗？虽然我们公司里的文档里有记载您的经历，但我还是想要亲自拜访您，看能不能得到更多的细节和信息。” “它把我害成了这副模样，我怎么会不记得！” “它是非常可怕的怪物！非常可怕的怪物！它要吃掉我！吃掉我！” “直到现在，它还在找我，想要把我带回去吃掉。你们都以为我疯了，你们都不信我，你们以为回里号只是回里号而已，你们都错了！” 老妇人死死地咬着嘴唇，边说边颤抖，到最后控制不住地尖叫，声音是抑制不住的恐惧和憎恶。一时间各种情绪在这层楼道里盘旋，寻不到任何的出口。在没有足够的防护下，和污染物长时间共处过的人们在精神上或多或少都会收到一定的污染。这种攀附在神经上，渗入到脑子里的污染几乎不可能完全清除，甚至可能永远蛰伏在受污染者的身上，吸食他们的恐惧。若是受污染者的精神值不够稳定和强大，他们也有可能在这种日复一日的痛苦中被完全污染，成为新的，完整的污染物。 三号以为老妇人的这副模样已经接近崩溃状态了，她的精神值极其不稳定，但主脑却一直没有给他任何的检测提示，这代表老妇人的精神值应该很高，暂时还在安全范围内。 但，主脑从进入这栋楼后似乎都很安静，三号有些担心。 老妇人癫狂的状态维持了一分多钟后才终于稍微冷静了下来。她空洞地望向三号，缓慢地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不好意思，我有点过于激动了。进来吧，进来再说。” 三号踏进了她的房子里，她也关上了门。 电视机里的雪花是这里唯一的灯，照亮了房间里的布局。许丽珍的居住环境不太理想，像是很久没有打扫过了。房子里堆叠了高高的杂物，窄小的移动空间令人难以落脚，莫名地有种难以言喻的压逼感。房子里的家具也摆放地十分怪异，房子的中间有两张横着的沙发，尽头是窗户，老妇人的电视机非常旧和小，斜斜地钉在了那扇窗户的墙体上。 三号皱眉，这不像是个正常的房子。 看着似乎更像是……一个通道？ 许丽珍给三号倒了杯水，邀请他在沙发上坐下。 三号接过了水，杯子里的液体似乎有不明生物在蠕动。虽然主脑没有提示危险，但是三号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不适，他没敢掉以轻心。

南城混杂，大部分改造失败和生病体弱的低等公民扎根在此。长期无人打理的街道囤满了垃圾和机械零件，虽说这里看起来很像是贫民窟，但却是绝大部分先进机甲和营养液的出口地。主国最高科学院设置在南城的最深处，良好的环境和自由度令这里成为了非常理想的试验田。 三号抵达了富力街入口。这条街道还保持着30年前的建筑风格，窄窄的街道两旁伫着层层叠叠矮小挤迫的灰色房子，楼紧贴着楼，窗口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楼面。放眼望去，能看见天光的地方好像就只有这些街面。三号总感觉这里窗户像是洞穴，住在里面的人或许时不时会探出些人头来好奇地看着他，就像是住在洞里黏腻粉红柔软的虫子出来觅食一样。 有人在看他。 主脑标出了目光的来源，9座3楼。 三号找到了许丽珍。 “你好。” 楼里楼外果然同样的破旧，而且这层似乎没有什么居民。他敲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转了一圈，悠悠转转地又回到了337号房门前。破了洞的窗口还没来得及补上，风钻进了楼里，三号不由自主地搓了搓有些起了鸡皮疙瘩的手背。 “你好。” 他在楼底的时候分明是瞧见了人，但这里却安静得过分。 约半分钟后，门从里面慢慢打开了，一位看着约莫70岁的老妇人探出了半颗头。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三号只能看个大概。她的头发很长，一大团的白色发丝里混杂着几根头发黑色的头发，而且似乎是很长时间没有打理了，全部都乱七八糟地结成一团，上面似乎还有不知名的虫子在缓慢的蠕动着。老妇人扒拉在门上的手，皮肤异常苍白但指甲却暗黄尖利，她按着门的位置上印着她指甲留下的划痕。 “有什么事吗？” 粗劣的嗓音从喉咙蠕动后终于被释放到了空气里。 “我是来自快清公司的三号，我们公司是负责回收和净化污染源的。今天特地过来拜访您是想问问当年回里号上的情况，希望您可以为我们的接下来的调查和净化过程提供一点资料和帮助。” 老妇人的耸拉着的眉眼提了起来，她睁开了眼。楼道里的灯这时候亮了起来，三号看见了她空荡荡的眼眶。老妇人的表情看起来既痛苦又怨恨，她的手死死地按在门上，指甲似乎戳进了门里，突起的青筋在老皱的皮肤上蔓延开来。 “回里号，你想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