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亲爱的读者朋友:
你们观察过天黑吗?
英国四点天就黑了,商店里有许多头发莹白,杵着拐杖踏着细碎又匀速的步伐,左右颠颠地在货架前移动或停下的老人们,他们像极了游戏程序里卡顿的玩家,每个人都带着精致的面容,细软的眉毛用力往上挑着,他们的皮肤褶皱很多,眼皮却似乎没有亚洲人的松垮,琉璃般的淡蓝色眼珠,也总是泛着熠熠生辉的光亮。如果你路过这样的超市场景,大概就会知道这是星期五的模样,他们离家到附近城市谋生的孩子在这一天都陆续回到了家。
一位漂亮的老妇人用雾绿色装点她这一天,一顶羊绒豆豆帽将她一头银金发丝固定在优雅的弧度,外翘的发尾垂在印着许多细线条的丝绸围巾上,她歪歪系在脖间。缓缓起身,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握紧巴士扶手时微微泛白。她看见巴士后座的我,投予我礼貌的微笑,便踏着期待的步伐往有着圣诞灯饰的住家走去。我幻想她踏着皮靴走入家门,将孩子拥入怀时一定有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老妇人的生命在天黑时苏醒,我的一天在天黑时结束。
原来回家,是丰富生命体验的另一种生活轮廓。
我记得每次出远门之前,我母亲总会煮给我补身体的面线,那些埋藏在面线里的海参,需要提前三四天开始浸泡,原来每一场离别,母亲都要细心整理和策划,而我却总在为新生活的行李应该装什么而感到烦躁。
面线在水里会不停膨胀,似乎永远都吃不完,最后汤面也总是很咸,齁得我总是不自觉掉下眼泪。那顿混乱的晚餐我们吃得像是在打战。
“东西带齐了吗?”
“不够到那边再买就是。”
“还是带着吧,临时买不到要找也很麻烦。”
其实晚餐也不太温暖,除了交换几声“吃饱没”和“要洗碗了”,除外的交谈都很空泛,偶尔还会面红耳赤,不欢而散。但这些却编织了无数个夜晚,烦躁乏味的同时,又让人感到心安。
我的夜晚在下午四点降临,新加坡也正式进入午夜12点,我抱着侥幸给父母拨去视频,未接。
四点天黑后,生活进入“八小时切割法”——八小时日光,八小时天黑,八小时睡眠——以及,八小时时差。然而,我们与父母的这份时差,无关乎地理,无关乎空间,甚至是时间。
就好像,那些过早侵入晨间睡眠的日光,我总用遮光窗帘关上,而妈妈总会走入房间帮我拉开。原来,因电灯发明而变得模糊不清的不仅是夜晚,还有人与人之间重叠的时间与界线。
那些无法被日光照亮的角落,人们跑到药房购买维他命D来维持生命的动力,也许还可以消除人与人之间的时差。
之所以,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们含着维他命D,喝着酒精,假装天永远不会亮,灯光下的影子永远会三两成群,就没有人会感到孤单。
——艺君

晚上在东安格利亚大学的湖泊边散步,藏蓝的天空下,白雾弥漫,树林湿冷得让人感到疏离。我抬头看一道浅浅的银河系轨迹依稀浮现,亮眼得令鼻头发酸。我持续抬着头,注视那些星辰,深怕有什么从我身上剥落下来。在各种蓝色形态中,如果要为此刻命名,我想诺里奇的冬天是深不见底的午夜蓝。
冬天拽着疲乏的步调前行,我艰难地张开嗜睡的眼,状态永远卡在昏昏欲睡的迷离间。浮肿的双眼皮自然生成第三层皱褶,像是体内过剩的情感全积攒在左眼,硬生生压出另一道弧线。望着镜子里的大小眼,我无奈扒拉起眼皮,试图还原皱褶,但一眨眼,所有的挣扎又归零。这些不适感时刻提醒我,有什么正在身体内失控。直到生活在新西兰的中学好友发简讯问候,我透露了购买维他命D的计划,她才笑说:“欢迎来到冬天,我想这是冬季抑郁(Winter Blues)。”她说,冬天的本质就是痛苦难耐,劝我天气好就出门散步,把握有阳光的时刻,尽可能做些让自己快乐的事。
相比雾气缭绕的苏格兰或阴郁的伦敦,诺里奇已经是英国阳光最充足的城市,同学对我说:知足吧。这些我都知道,但我是如此眷恋太阳。冬天的日照变短,短得令人措手不及。有一次,下午两点放学,我跟同学吃完午餐,回家路上看见阳光正好,想说晒个太阳,绕道散步。结果走不到半小时,天就暗下来。这里的灯火不如新加坡通明,虽说治安良好,但夜晚鲜少有人走动。独自一人走回家,我经常要左顾右盼,时刻担心巷弄会拐出什么人来,最终只好作罢,改道回家。眼看窗外的夜景漫长,我拒绝拉起房间的天蓝色窗帘,坚信隔天阳光会洒进来,但多数醒来时只有灰蒙蒙一片。覆盖在我之上的蓝色窗帘始终掀不开。
只能拥抱冬天,好友最后对我这么说。时间在灰蓝间迷迷糊糊流逝,我开始服用维他命D。比绿豆还小的维他命,不规律长在铝箔板上,一共96颗。我像玩弄气泡膜般,每天按出一颗服下,暗自祈求它能在体内长出多巴胺,追赶那些暗淡的思绪。不知是心理作祟,还是药效显著,几天下来,醒来逐渐变得可以忍受。在一次偶然错过前往市中心的巴士,我迷恋上了散步。从家里到市中心,需要四十分钟的步行时间,我戴着降噪耳机,身体裹着保暖的羽绒服往前走。路线不复杂,中途不需要左拐右转,只需要专心跟着脚下的路往前走。
迎面的风比想象中舒服,天气依旧阴郁,但走动间,我忽然觉得蓝色的各种形态只不过是我试图感知世界的方式,也许无关好坏。房间的窗帘是天蓝色,浴室的洗手液是绿松蓝。同学塞莱斯特的贝雷帽是克莱因蓝,她名字的寓意是蔚蓝。放晴的天空是湛蓝,傍晚的蓝调时刻是靛蓝。我的白天是淡蓝,我的夜晚是午夜蓝。蓝色的各种形态在冬天安静铺张开来,像一张厚实的棉被压在身上。我走在小镇里,允许时而浅淡时而浓烈的悲伤穿过,也允许自己从午夜蓝一直走到天亮。
——靖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