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英手账】潘靖颖:极光在跳舞 vs 林艺君:走入极夜

February 20, 2026

绿色的、紫色的、粉色的光融为一体在夜空涌动,一波接着一波,仿佛它本该就是如此绚丽自由。

乘搭观光巴士离开特罗姆瑟(Tromso)的路上,窗外的夜色越发深沉。为了追寻极光,我们在临近圣诞节抵达挪威,刚落地就匆匆搭上前往郊区的巴士。这座城市还未来得及被我们熟知就被抛之脑后,我透过车窗看雪地里一座座的小矮房从眼前划过。积雪压在屋檐上,寒冷正以四十五度的角度倾斜进屋内,但吊挂在屋内外的暖黄色照明却静静抵御所有入侵。装饰灯拼写出的“god jul” 沿途出现,每扇窗几乎都挂着一颗伯利恒之心,像一盏漂浮的指标灯,立在安稳之上。随着巴士驶入郊区,土地变得广阔,房子之间的距离也被拉远,但雪白之中,那些零散的、柔和的灯光竟令我生出几分心安的念头。

这趟挪威之行始于大学朋友的号召,他向来爱热闹,一早跟同学规划好行程后,顺道叫上我们一起出发。机场初遇同行伙伴,朋友并不在现场,所有的谈话在客气和拘谨间进行。新朋友,新国度,新的相处模式。我们九个人住进了小矮房,生活一时被压缩进同个空间,似乎想用最短的时间把我们之间的距离都占据。

闯入陌生的环境意味着我们需要不断敞开自己,供别人窥探和了解,以至于所有预防的界限必须消失,才能更快融入集体。眼看他人娴熟交谈,我周旋在各种相处模式,试图寻找某个舒适的锚点。在那些无法合上门的时间里,我们移动于不同房间,有时朝谁走去,有时选择留下,有时仅在门前驻留一阵子就离开。我始终半掩着门,不确定敞开的幅度要多大,而心中那盏安稳的指标灯久久无法亮起。

后来,我跟朋友谈论起这份不适,才意识到我的社交安全感源自于坚固和熟悉的空间。正如雨天躲在屋内,外在无论多动荡,只要我的所在之地是雷打不动的安全,我都能淡然应对。一旦这个空间被打破,我便慌了阵脚。

也许所有关系都跟那晚追逐的极光一样狡猾,越是刻意接近越是隐身于夜空。

那晚向导指着星空的一抹白说:看,那就是极光。我们分不清它究竟是云朵还是极光,只能反复掏出手机确认那团绿色的存在。眼睛对光的敏感度远不如镜头,向导说若要肉眼看见极光,眼睛需要在黑夜调适半小时。我们似懂非懂地点头,但双眼一直没有盼来期望的绿色,只好彼此宽慰这已经算幸运了。或许想象经常先于现实,所以才有了浪漫的错觉。那晚我们失望地返回住处,掩盖不住落寞地念叨:原来极光长这个样子啊。

直到在特罗姆瑟的最后一晚,我们从市中心步行回家。雪靴在斜坡上嘎吱作响,我们嬉闹着向前,琐碎的日常对谈逐渐变得轻巧。那些流动的话题已经能承受几句不经意的玩笑和沉默。喘息间,后方传来伙伴的高呼声,我们循声望向天空。绿色的、紫色的、粉色的光融为一体在夜空涌动,一波接着一波,仿佛它本该就是如此绚丽自由。我们在连连的惊叹中,兴奋跳跃和欢呼。

那一刻,踟蹰的门忽然被撬开了一些。

极光的波纹漫过天际,流入那颗暗淡的伯利恒之心。它在长夜闪了闪,终于亮了。

——靖颖

从Tromsø民宿望出去的湖泊与大山。

抵达挪威特罗姆瑟(Tromsø),人就进入黑夜。追极光的大巴开进山里,人很忙碌,忙着抬头寻找极光,忙着低头感受雪的粉状。所以,他们没有发现有一片星空正安静地倒映在眼前黑漆如镜的湖泊上,也没有看见我因为熟悉的乡音而猛然转头的期盼。那些眼神落空的瞬间,我都像一颗刚从泥土里被拔出的“蘑菇”,在盛世里矗立着我的单薄。

我要怎么诉说你才会相信。北极的风一点都不冷,是那种笃定的“离散”像一股寒意从外衣渗透到了心头,人也渐渐失温了起来,尽管篝火还在烤着。

来自法国的向导为了追极光定居到挪威,他蓄着厚厚的胡须,上面结着的白色冰块随他说话的频率颤动,像极了曾经包裹我的森林土壤,它们松软温润,拔出的蘑菇柄下盘盘缠绕着菌丝团网。他说,人类肉眼需要大约40分钟才可以适应黑暗,期间任何一束强烈的白光进入眼睛,都会让一切的蓄力功亏一篑,白云和极光就很难用肉眼分辨。

这一论述很快被“推翻”,就在我们离开特罗姆瑟的前一晚,五颜六色的极光如翡翠国画在眼前摊开飞舞,我们欣喜若狂,欢声笑语吸引不少当地人也驻足观望。大家都开始肆无忌惮陶醉在“美好事物无需追逐”,甚至笃定“花钱追极光就是一场骗局”的幸存者言论,年轻又张扬。

我仿佛又看见“大胡子向导”一丝不苟的目光,他频频抬头,从追极光的相机设备望向天空。我似乎还没有告诉你,其实当晚下车时极光就已经在我的头上,只是我还未走入黑暗。误以为那是一团白云在捣乱。

追极光确实是一个幌子,一场混淆本质与假象的惩罚。

那些黑白分明的绚丽,是一张平铺直叙的语言,无需繁琐的等待与辩证。所以我们总喜欢偷懒,却以效率伪装。

民宿的小木屋客厅有一棵亮着黄色氛围灯条的圣诞树,我们几个散落在世界不同角落的亚洲面孔围聚在餐桌前,用共同的英语,在深不见底的土壤里面用菌丝相互试探,也许缠绕,也许遁逃。凌晨三四点,困倦的人早已睡去,不困的人还在极夜里等待天明。尽管天根本不会亮。

屋内闪闪烁烁,友谊的迫切,映衬在邻居家门口用黄色灯带拉起的巨大圣诞树上,这些悬挂在门口的黄色灯火作为挪威人的社会礼仪,不仅意味着房子“有人居住”和“欢迎回家”,更是挪威人尽力以灯火通明来维护社区的陪伴感。之所以,整个挪威在白雪皑皑的黑暗中仍像童话般温暖。

晨间、午间、夜间,极夜的每一个瞬间。灯火讲述着挪威人Koselig的生活美学——那种即便在寒冬或黑夜中也能找到快乐的心理状态。

这些星光烛火守护着五彩缤纷的木屋丛林,我窝在拥有巨大横窗的沙发里眺望湖泊对面的Z字山路,地面暖气慢慢升腾,我被巨大的安全感包裹,这份亲密的安静在极夜里慢慢与我拉近,似乎我也在慢慢走入这份黑夜。

——艺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