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手机日”几个月前在国会通过,今年首次作为全国性公共假期试行。所有个人设备会在零点后自动启动限制程序,每人仅有三次主动解锁权,不含紧急呼叫与政府服务通道。用完后,屏幕将锁定至次日零点。

那天,异常的平静。
没有了清晨撕裂梦境的震动和铃响。叫醒我的不是手机闹钟的催促,而是窗外的鸟鸣,和远处游乐场孩子们的笑声。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拿手机想看时间,却在屏幕亮起的一瞬间愣住了。系统提示,我今天只有三次开启的机会。
“无手机日”几个月前在国会通过,今年首次作为全国性公共假期试行。所有个人设备会在零点后自动启动限制程序,每人仅有三次主动解锁权,不含紧急呼叫与政府服务通道。用完后,屏幕将锁定至次日零点。
尽管这项条例最初争议不少,但它已被纳入SGSecure的全民演习,用以训练民众在通讯中断时的应对能力;同时也是 ActiveSG 推动的倡议之一,鼓励国人放下手机,走进自然,在城市喧嚣中找到片刻喘息,与身边的人重新建立联系。
毕竟,对于我们这代出生于2040年的人来说,手机从未真正离开过身边。我们看着挂在婴儿床边的视频通话长大,屏幕那头是在远方工作的父母。许多时候,真正陪伴我们的,是手机里那些随叫随到、几乎无所不能的AI聊天机器人。
我几乎没犹豫,便点下“确认”,点开手机。
跳出来的是几百条未读信息、几封邮件,以及密密麻麻的通知。每次解锁限时五分钟,我立刻从床上坐起,手指飞快滑动,像要从这片混乱中挖出什么非看不可、绝不能错过的内容。心跳也不自觉加快,像是被突然推上了战场。
但什么都没有。只有广告、工作提醒,还有朋友转发的梗图和链接。我轻轻叹了口气,既感到释然,也伴随着些失落。
很快我意识到,自己已经用掉了第一次机会,却连时间都没看清。
没有通知、没有行程、也没有什么非处理不可的事,反倒让我有些手足无措。我想起几个好久不见的朋友,原本想点开通讯录,却还是忍住了。不行,不能再随便浪费仅剩的两次机会。
我最终随手拿起那本拖延了很久都没读完的书,出门了。
我不想浪费一次机会在导航上,只好凭着模糊的记忆,在街上晃悠,走向一家以前和她一 aww起去过的抹茶店。那家店叫“一期一会”,主打抹茶。
那时候的我其实并不喜欢抹茶,是她执意带我去的,说那里很适合学习。
店里人不多,阳光透过玻璃窗缓缓洒落,映在日式与极简风格的装潢上,和我记忆中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今天的店里,多了些谈天说笑,少了埋在电脑前苦干的打工人和低头刷屏的人。
记得大概六年前,她坐在我对面,一边做着A水准的往年试卷,一边跟我解释店名的意思。
“一期一会”,她说:“不是指一辈子只能见一次哦,而是说每一次相见都是独一无二的,所以要像是最后一次那样去珍惜。”
可谁想到,那次既是我们第一次来这里,也成了最后一次。
我跟店员点了一杯草莓抹茶拿铁,像往常一样想拿出手机付款,直到看到屏幕跳出“你只剩下两次机会”……
我掏出出门前临时从柜子底下挖出的旧钱包,看着那两张皱巴巴的紫色纸币和几枚硬币,才发现我几乎没真正用过现金。它们的颜色、图案、质感,对我来说都那么陌生。
我在柜台前笨拙地数着钱,最后发现,还是不够。我不得不用掉第二次机会了。
我点开手机,用PayNow扫码付款,手机屏幕随即跳出提示“你只剩下一次机会。”
现在才下午两点多,我心里开始发凉。
我的草莓抹茶拿铁很快送来了。我翻开带来的书……字很多,心却静不下来。试着读了几段,却发现连前面的内容都记不清了。
那瞬间,我多么想拿出手机,登上社交媒体,投入那让人暂时忘记现实、无忧无虑的虚拟世界。我低头望向包里的手机,正想拿起时,黑着的屏幕却像一面镜子,映出的是我此刻的模样——疲惫、空虚和焦躁的我。
我这才意识到,真正奢侈的,其实是能心无旁骛地坐下来,好好喝完一杯饮品,翻开一本书,不逃避也不急着离开……
黄昏,我一个人走到滨海艺术中心外的河岸边,任由微热的晚风吹过,望着天色渐渐染橙。今天的市中心安静得有些不真实。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远处的高楼大厦仿佛在温柔地包裹着我,没有会议提醒的轰炸,也没有讯息跳出的催促。
就在这时,我不经意看见不远处一个侧影。熟悉得让我瞬间屏住了呼吸。她坐在那里,像从某个旧梦里走出来一样。
我揉了揉眼。彩霞下,她的头发带着微金的颜色,风吹起时,有些模糊,可是她的侧影我是不可可能看错的。
我们曾在同一所高中、同一个CCA。高二那年,我对她动了心。后来不知怎么……
那天她发来一段很长的语音,我点开听了几秒,觉得烦,就关了。
那时我正焦头烂额。又是备考、各种学校活动、群组讯息闪个不停,整天被人“@”。手机虽让我随时随地都能回应每件事,却也让我总觉得,不看像是有罪,看了却又永远处理不完。
她后来又发了几次讯息,可我以为,等我忙完这些,一切都还来得及…… 可并没有,一切都太迟了,我更没有底气重新面对她了。
A水准、当兵、大学、实习,一路上感觉好像很充实,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自己逃了多久。
她在那一瞬也看见了我。我们沉默地对视了几秒。
“你也在这里?”她说。
我点了点头。
“今天你用了几次?”
我举起手机给她看:“这是最后一次。”
她轻轻嗯了一声,然后看着河面说:“那天我讲了很多话,结果你一句都没回。”
“对不起。”我便随即低头望向水面,嘴里小声地说着,“是我太理所当然了…”
她轻笑一声,“新加坡这么小,我们后来居然一次都没碰上。”
“可能我们太擅长回避。”我望向她,终于正视她的眼睛。
她没有回应,只是抬头望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城市夜景……
天色变暗了,风也慢慢停了。我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点开手机。手机安静地躺在包里,屏幕黑着,第三次机会还留着。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次重逢,还是另一个错过。但或许这就是“一期一会”吧。
我只想把这一刻,好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