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按:两位作者先后曾在“字食族”栏目与读者见面。2025年这两个好朋友一起赴英国留学,成为室友。编辑部邀请他们每期共同为一个主题书写见闻感想,这一期是他们飞越一万多公里后抵达英伦的文字,是为序。
落地六天后,我才搬进属于自己的房间。
刚抵达诺里奇时,前租户还没搬走,我跟艺君凑合挤在屋里最大的房间暂住几天,但显然一间房对两个人而言还是太过拥挤。四个大行李箱在房里无法完全摊开,每天出门就是从这里拉一件外套,那里扯出一条保暖裤,随便套在身上,反正冻不死就好。狭窄的房间里,我们分别霸占一角进行梳妆,她站在门前的全身镜化妆,我掏出便捷式小镜子,坐在书桌前化妆。后来,我们默认书桌上有一道隐形分界线,相互把护肤品、化妆品、维他命等瓶瓶罐罐摆放整齐,但日渐添购的必需品打乱仅有的秩序,仿佛每日的整理都是徒劳。晚上回家,当我们看到换洗衣物凌乱吊挂在各个角落,地板上几乎没有太多落脚的空间,我们两眼一黑,直接躺在床上说,快睡吧,睡了这些都不存在了。
生活卡在一种游离状态,谁都无法真正落地。
倒数搬离的日子,我们在未知里活得像个游民。因为不知道锅碗瓢盆属于谁的,我们不敢乱动乱用,又不知道冰箱分层如何安排,我们选择买一日份的粗粮,早上用微波炉煮熟玉米或地瓜,直接啃着吃就当解决了早餐。到了午餐,我们在学校食堂吃着不温不热的三明治,又或是不伦不类的中餐,肠胃越发难受。由于无法开火,我们在晚餐时刻开启步行探索模式,在家附近的小区绕了一圈。众多披萨快餐店之中,我们找到一家中式外带餐馆。复古的港式装潢里,柜台的英国阿姨显得格格不入。正当我开始质疑菜品是否正宗,饥肠辘辘的身子已不允许我再挑剔。快速扫过菜单,我果断下单了新加坡式炒饭。
坐在椅子上等待时,后厨短暂响起翻炒声,两盒铝箔外卖就被推出来,味道被捂得严严实实。我们踩着余晖回家,拂面而来的风过于冰冷,我抖着身子跟艺君说,不妙,连炒饭都没香味,以后日子要怎么过?回家打开外卖,第一口饭送进嘴里,我咀嚼熟悉的锅气,才连连点头说,就是这个味道。其实味道跟新加坡毫无关系,只不过肠胃比我更快意识到长途跋涉的疲惫,味蕾比我更快尝到恋家的滋味。
离家前,母亲往我箱子塞满各种干粮和底料。虾米、丁香、桂皮、五香粉、咖喱鸡酱、娘惹酱、盐焗鸡等,深怕我在异乡吃不惯。当时我嗤之以鼻说,不要再塞了,我用不到。直到我在厨房抓腌鸡肉,默默掏出她塞给我胡椒粉,又或是炒芦笋时丢了一把虾米,我才意识到母亲精准预判了我的胃。从未想过挑食适用于我身上,但也许这就像落地前,我们远不如机身降落的从容。机舱内,那阵久久悬空的失重感需要着陆的震荡才能被击碎,安稳滑行到另一个国度。
后来,我们终于盼来各自的房间。我耗费整个下午搬动书桌、衣橱、柜子和床,为它们寻得最适合的地方,再把行李箱清空。坐在书桌前,窗外的柏树翠绿,金灿灿的阳光透进来,一切着地,诺里奇终于有点像家了。
——靖颖

洗衣机有自己的时间观,这是落地英国第一次洗衣的奇妙发现。
那些还沾染着新加坡时间的衣物在滚筒里翻滚,它们被卷到高处再被重重摔落,模拟少女在河边手洗衣物的摔打。似乎时间也需要被浸湿、打碎、再拧干,衣物才可以穿上新的时间。那我的身体是否也可以洗澡来重置时间?
七小时时差没有在我身上发生,毕竟我的时间从来都是碎片。近乎24小时的转机和长途巴士都没有让我疲倦,一直到具体的生活带着倦意向我袭来——洗衣就是第一件。
蹲坐在地上看洗衣机飞速转动,我惊喜发现洗衣机在最后脱水的阶段会进入“自我时间”。莫名的胜负欲促使我在洗衣机显示“一分钟”时打开60秒倒时器。但直到倒数结束在手机响起,被过度使用的洗衣机仍机械化地完成它“最后一分钟”工作。洗衣机的一分钟转得我腿也麻了,一查才得知,原来洗衣机的预计结束时间,是传感器的预判,即便进入最后一分钟,如果衣物仍未完全脱水,洗衣机会延长这一分钟直至任务完成。多么天才的设计,洗衣机似乎比我还更懂得人性。
7月递上辞呈,朋友都劝我休息,但我遵守着内心秩序让自己工作到最后一分钟。我不是洗衣机,我该如何解释,那些无法被具体事务填满的瞬间都会令我慌张。重复的瞬间也令我疲倦,最终,努力成了一种自艾自怜的无人表演。
洗衣机的一分钟终于停了,那些清洗后不再崭新的衣服终于和我的身体一样皱垮垮,衣物脱干水分要转移去右边烘干,我不禁要失神感叹,人类精密的感官,竟比不上一台洗衣机的传感。我重复着转移衣物的动作,关节蹲下并撑起时发出“喀拉”的声响,也许身体早有明确的信号,只是这些声响都被我归纳为噪音一样无用。
8月底,我正式结束七年的记者生涯,9月初便开始投入新的校园生活,美名其曰一年gap year(所谓的“空挡年”),实际都是对时差的惧怕。
我像只被过度规范的动物,相信时间会以相同的速度在每个人身上运转,只有正向流动的时间才会成为时间,倒退或停滞,都是时间的死亡。不等衣物烘干,我决定步行到小区公园转转,那棵屹立在三叉路口的梣叶槭,短短九天就染得金黄。我想,时间住进了那些叶子,让它们变得沉重且枯槁,等时间的湿度从叶子里蒸发,这些叶子都会变得酥脆,一脚踩下去,声音比风还爽朗。
30岁以后要怎么生活,我们把很多成功人士的书籍摆到书架上,却没有允许生命有“一分钟”自我时间去感受生命的湿度,像一台洗衣机那样勇敢。
我记起第一天落地的长途巴士,带我们穿过诺福克郡(Norfolk)长长的农林与田野,那些云层矮矮软软,树荫包裹着毛茸茸的细小枝叶,垂坠在公路两旁。风经过时,它们没有颤动,巴士上的我们似乎都进入了洗衣机的时间隧道,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好漫长的一分钟啊。
——艺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