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英手账】潘靖颖 x 林艺君:双语症候群

December 31, 2025

我惊奇地发现冷天气会让身体收缩,原本合身的戒指开始松动。

  来到诺里奇,我惊奇地发现冷天气会让身体收缩,原本合身的戒指开始松动。每次洗手,戒指都会滑到指节处,仿佛寻找出逃的机会。我必须用大拇指一次一次把它们往回推,确保它们不会在肥皂的助攻下滑落或被烘干机吹走。这些动作重复一阵子后,自然形成肌肉记忆。我开始习惯无时无刻用大拇指去触碰食指和小指的戒指,以此确认它们的存在。

  除了戒指,不断试图从我身上逃脱的,还有语言。

  来英国前,我没有太多顾虑,自负地认为英文教育赋予我的能力足以支撑书写的重量,毕竟翻译曾是工作的主要占比。工作场合上,中英切换自如是必备技能,我在法庭艰涩难懂的词汇里筑起假象,在实际书写里挫败连连。到了这片土地,我仿佛又退回小学六年级家长会上的小孩,那个被老师指着鼻子说:“你的英文会考成绩会不及格”的小孩。语言间的转换,正如我试图掌握这里洗手盆的冷热水比例,每次拧开两个水龙头都在小心试探,却反复被烫伤和冻僵。

  好多时候,我在书写中依稀看到某个词汇的形状,但呼之欲出的词句却稍纵即逝,只是在脑海里闪了闪就淡去。我开始执着于找到它们,不停在谷歌搜索,仿佛要确认那些词句真实存在,并非仅存在于想象中。可当我看见了它们,我又在组织句子的时间里,快速遗忘它们。我经常在词不达意的迷惑中,踩着不稳固的砖瓦,缓慢攀爬那座摇摇欲坠的巴别塔。这种悬浮让我极其不安,正当我想舍弃英文的自我表达时,转头却发现华文也在狡猾出逃。

  之前,有同学问我新加坡都说什么语言,我下意识回答英语,却又快速附加一句,但我以前都是以华文创作。我似乎无法解释我为何在这样的环境里选择华文创作,也无法说明虽然我能流利地说英语,但书写能力却远不及华文。后来,申请兼职的表格上,我在语言能力的栏目前停顿许久。面对英语选项,我的鼠标在母语(Native)和流利(Fluent)的选项间来回飘移,无法轻易下定论。这种犹豫同样出现在华语选项上,只因大脑自动把母语当做Mother Tongue而非Native。

  眼看日记本里,清一色的华文字迹逐渐被取代,成为四方字体和线条字体的混合体,密密麻麻覆盖一整页。那些越发仓促且慌乱的笔迹,全是我迫切想抓住什么的证据。我常在说话途中,本能依靠熟悉的华语填补空缺,抬头看见对方一脸茫然,又开始焦灼在脑海里寻找同等的英文词汇。经过几轮搜索失败,我只能露出歉意,进行一长串的解释。那些冗长的解释欲盖弥彰,我清晰感知到语言的生长在我身上是混乱且毫无秩序的。

  我要如何阐明我所来自的土地,允许这两种语言同时生长,但它们在我身上的根,时深时浅,甚至经常争夺起主导权。它们不如生长于单一语言环境的母语者那般纯粹和自然,不如它们在有能力的双语者前那般收放自如。我重复练习和复述,努力填充正在收缩的躯体,试图用舌头抵住出口,只为了让它们留在我身边。当我用唇齿辨别和记得它们的形状时,我知道其实它们都悬浮着,而我似乎永远游荡于之间。

——靖颖

语言成为一个社群共享的暗号,里头省去太多幽微的表情与肢体语言,每个人都像一节简洁而有效的代码运作着。

  “Hiya!Can I have?”(你好!我可以有?)还在等待服务生完成她的话语,她疲惫的黑眼圈看着我,几根金棕色发丝从她的低马尾掉落,轻轻粘在嘴角,有一种生活的破碎美感。她又重复了一遍“Can I help?”(可以帮你吗?)仔细听清我才恍然大悟,这是这片土地的口舌与土壤。

  不像新加坡英语要清晰地吐出所有的音节,她舌头像含着浆果在过山车轨道里滑行,我要了一杯中规中矩的拿铁,她又含糊问了几句并且失去耐心,脸上还堆积笑容,那几根金棕发丝已从嘴角掉落到她高耸又厚实的肩膀,我实在没听清,茫然点头说就这些。她顿了一顿说3.50磅,谢谢。

  语言成为一个社群共享的暗号,里头省去太多幽微的表情与肢体语言,每个人都像一节简洁而有效的代码运作着。直到清晰的外来者,像投入一串新编程让秩序卡顿,我的初来乍到显露无疑。

  所有外来者都担心被当成病毒驱赶。所以很长一段时间英文这门语言一直被我视为是创伤。

  儿时转到新加坡小学,从一个中文世界的绩优生被无情放逐到英文世界,充当对学业无所适从的小丑,这是语言学习的自然过程,但它的残酷在于它过早地发生在一个自尊心高涨、分享欲膨胀的孩子身上。那些闷死在胸间的话语让我长期处于发炎状态,每每要去看医生,就会颤着指尖翻起字典在镜子前排练症状。Pain是疼痛,用于任何症状,hurt是使之疼痛,trauma可以用来解释已经结痂但仍在心间隐隐作痛的伤。原来,随着语言学习的深入,我的曲折与疼痛都可以以新的代号被编入言语体系,变得具体且深厚,最后形成一道新的疤痕——创伤后的新皮肤。

  来英国后第二次喉咙发炎,陌生的细菌停在喉间,我偏执地认为那是中文和英文争先恐后要表达,拥堵在喉间摩擦所导致的肿胀。身体似乎又要长出新的语言抗体。我想我正在自愈当中。

  和正在香港攻读博士学位的大学好友聊起语言的窥视与囚禁,那些阻止我们畅快表达的往往是来源于“我族人”对完美用语的鄙夷与审视,所以遁逃到“非我族人”的环境下学习第四门新语言,他获得无限的自由与畅快。我艳羡且恍神,回想刚才拨电给医疗中心报备症状,我的口音和语法没有阻隔电话线那头的白人中年女人判断我的症状,她只担心说了一句“Oh dear, you need more rest.”(真可怜,你需要多休息。)我想我已不需要选择一门语言来描述我的创伤。

  那块新皮肤已渐渐与旧皮肤融合,最终语言就可以回落到“你愿意说,我愿意听”的本质,一腔破碎的语法也可以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沟通渠道。

  之所以,消失的国界打破所有人的口舌,所有的规范,都是带着自我意识的筛选和伪装,自我禁锢的牢笼。

——艺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