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英手账】林艺君:一件微不足道的美好小事 vs 潘靖颖:晴空万里的烟花

March 21, 2026

为省钱自己DIY农历新年装饰。(作者提供)

饮食。

生在物资充足、没有饿过肚子的年代,我似乎从来没学会怎么吃饭。家里吃饭规矩却不少,从餐前碗筷摆放,菜肴上桌,长幼秩序,电视手机统统放掉……我们在静默中感受胃在肋骨底下扩张,一年又一年的进食使我们的身体肿胀,直到规矩一件接着一件地被撑破、遗忘,只剩下年夜饭这张皮囊来包裹一些“传统”作为单薄的家风。

哥哥在某年接过年夜饭的围裙,妈妈走出厨房,和爸爸经营起另一种传统——带小侄子们到牛车水吃广式甜品。我则热衷于制作年夜饭菜单。剪刀将纸皮切开时会发出沙沙的声响,哥哥拿着颠勺在厨房里乒乒乓乓,像个交响乐总指挥官,嫂嫂跟在他身后收头收尾,偶尔还会笑着斥责刚学会走路的小侄子黏糊糊地垂在她脚边捣乱,这一天大人孩子都允许犯一些热闹的错误,无伤大雅。

年夜饭拉开帷幕的一瞬间,家里会陷入拥挤的期待。

妈妈穿着前年我用年底花红买给她的粉色亚麻半袖衫,抬手将家里所有角落的灯都打开,她身体微倾拉紧窗户,牛仔裤挤出的肚腩软乎乎地被扯平又积堆。这一天不能扫地倒垃圾,紧闭的窗户也是为了将福气留在家里。我们一家八口三代人就这样围坐在长桌前等待爸爸这个大家长举杯。酒过三巡,长辈动筷吃下第一口菜后,所有晚辈都像等待接力棒的队友举起筷子冲刺,一瞬间所有的快乐从心上向面上撑开,人像鼓鼓胀胀的皮球飘着。

几口菜后,饭桌就会出现许多稚嫩的小手伸向蒸得粉粉橙橙的斯里兰卡蟹,吃螃蟹是很满足又忙碌的消遣,手里嘴里马不停蹄,眼珠子却已经在扫射下一个猎物。如果被妈妈抓到这个“恶习”还会被瞪眼斥责。这些规矩杂乱无章进驻到我的身体,不经意间还会条件反射地显现。

爷爷在世时有好几年在新加坡和我们度过农历新年,这时我的爸爸在他的爸爸面前也会长出小孩的模样。

生于民国时期的饥荒年代,年夜饭是家家户户一年中的头等大事。更准确来说,爷爷说这叫“围炉”。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以为“炉”是火锅。但回想起来,小时候的饭桌并没有出现过火锅。

爷爷喝酒很文雅,一小口一小口地酌着他最喜欢的老虎啤酒,几口下肚就从左胸前的口袋拿出手帕擦拭嘴角,爷爷在成为爷爷之前,也有他的爸爸和妈妈。他说“围炉”围的是火炉。闽南的冬天很是阴冷,父母会烧一盆炭火放在桌底正中间,全家人的脚尖围在火炉旁形成一个小圈取暖,呼呼哈哈地吃完一年中最丰盛的一餐。爷爷再次小酌几口,又拿起手帕胡乱地擦拭嘴边,顺带提起边框发黄的老花眼镜,抹了一下眼角,念叨着这样好、这样好。我吨吨喝着可乐,眼睛已经在挑选着下一口肉。

今年没有妈妈催促,我主动在英国小房间做起大扫除,中午12点吃着蒸地瓜给爸妈打去视频,不善言辞的哥哥举起大虾比划着他壮丽的肚腩,我们互道新年好,然后听着他们吞吐着家常。

我很想爷爷,但我从来没有说过。时间在一餐又一餐的进食中流淌,像天上无数颗星星,像地下无数个你我,只管活着就算不做什么,也是宇宙杂乱无章的礼物与热闹。

挂掉电话,我也会去赴一场年夜饭。

——艺君

今年房间简单的装饰。(作者提供)

回家过年是一场漫长的旅途,我从很小就意识到这一点。

父亲老家在马来西亚的文冬新村。小时候,我们在夜晚出发,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从兀兰火车站乘搭卧铺火车到吉隆坡。银色车厢,蓝色的卧铺。我和姐姐各自爬到上铺,把自己塞入狭窄的空间,再拉起窗帘隔开外面的灯源和噪音。躺下时,枕头吐出苦涩的烟草味,我转身透过起雾的玻璃窗,看橘黄的街灯晃荡进模糊的意识。

火车断断续续前行,走廊经常有人走动,厕所的门哐当开合,不时飘出尿骚味,钻进卧铺久久散不开。期间,我被冷醒几次,便把外套裹紧一些,再把MP3音量调高,转身睡下。等天亮,火车在吉隆坡停靠,但旅程还未结束。这只是暂时的歇脚处,三叔会在火车站接我们,再借我们一辆车开回文冬。有时,我们也会拉着行李箱到蒂蒂旺沙站搭巴士返回文冬小镇。蜿蜒的山路,巴士司机对速度与激情的戏码恋恋不忘,全程几乎连车带人地往前冲,我们在巴士里一同起飞又降落。最终拐进奶奶家时,天色又暗了。

现在回想起来,路程确实折磨人,但对于年幼的我,那只是一场新奇的冒险。启程前晚,我总在亢奋中甜蜜地失眠,满脑畅想文冬那碗黑得油亮的云吞面以及奶奶芭场苦甜的猫山王。出发后,我和姐姐拿出MP3,用提前下载的热门流行歌曲掩盖火车轰隆隆的轨道声。我们在火车站一起嚼着葡萄口味的口香糖,比赛看谁能吹出最饱满的泡泡,又发明了无数无趣的游戏消磨时间,并在堵塞的高速公路上听9.88FM华粤参杂的电台大声哼唱新年歌曲。

被童年沾染的时间似乎不存在于现实中。

后来,我们改搭长途巴士到吉隆坡。疲惫在渐长的身体有了具体形态,我在腰酸背痛的哀嚎中,开始标记起旅程的路点:休息站的Ramly汉堡,中央车站二楼的肯德基,文冬小镇巨大的BENTONG字母牌,新村入口处的水果篮雕像。老家坐落在半坡上,每次开上坡,我的内心跟引擎一起颤抖,只见父亲把油门踩到底,“轰”一声驶入前院,门前那棵老树始终如一:终于到家了。

这些年父亲选择租车,从柔佛一路开回文冬。作为不太熟练的新手司机,我战战兢兢上场,跟父亲交替着开车。高速公路塞得水泄不通,我在停滞和前行间,生出另一种微妙心情。当我不再是被动的载客,那些疲惫底下流动的心情越来越强烈,归心似箭的焦灼,像新村那串通红的鞭炮,从村口一路排至村尾,只为等来午夜12点的火光。当爆竹声响起,夜空不甘寂寞绽放出五彩斑斓的烟花,所有的铺排在此刻爆破,所有的卡顿只为在烟雾弥漫的夜里,跟重要的人互道一声新年快乐。

今年人不在文冬,视频通话在除夕夜越过八小时的时差抵达我的午后。电话接通时,画面过于热闹,荧幕刷过一批又一批的熟悉脸孔,我笑着一一打招呼。电话尾声,父亲把镜头转向夜空,烟花正在怒放。我这里晴空万里,没有烟花。

——靖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