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冰川底下是岩浆,那种足以吞噬任何生命的活力,浮到地球表面就剩下一咕噜的温泉,我把脸埋入地缝扬起的蒸气,呛鼻的硫酸沁入呼吸道,形成水珠,缓缓划入我永远无法探索的深处,只有大地和自然能够唤醒原始的野性,属于人类自己的岩浆。原来我和冰岛一样,都是那么愤怒的人啊。
冰岛行程从去年就定下,美国同学调侃,怎么来了英国,人却一直往极端的北极里跑。我不知道这句话哪里冲击到我,我思考良久。我脱去层叠的戒指,舍去昂贵的背包,迫不及待离家,在这场生命的极端天气里,徒手剥掉那些铠甲,就算那是皮肉。
我们走入冰岛的皑皑白雪,天地之间横亘着硬朗的山峦,波纹镜面的海水,暗涌着,像不断消失的边界,我们变得渺小,生命彰显着局促。而我们总在赶路。
我们推着行李,学蚂蚁排成一条,挤入风里。疾疾的风刮过我们的外衣,只要不喧哗,就能听见皮肉下有灵魂的抖索。这里除了公路,步道没有规则,就算有,也会被厚厚的雪给淹没。每一天,人们都寻着新鲜的脚印,顶着风的压力,徐徐前进。原来,即使到了地球的角落,我们仍在表演熟悉的生活。
入睡,各式各样的声音在夜里吹响。我躺在酒店床上,聆听它们的利落与干脆。对面餐馆旗帜像钢板一样被吹着,楼下树枝被折断掉落,积雪被风压得硬实,树枝掉落弹起时,细幼的脆枝又断了一次。隔天,我到酒店外踩雪,枝条早已不见。风让逝去的过往都消停,我自得其乐,花了好大力气在雪地里留下边缘清晰的脚印,它在清晨阳光的折射下,形成一个干净的灰黑色窟窿,像是要把人再吸进去。但我已经走远。
我想起儿时一次摔倒,后脑勺仰倒在大理石门槛的折角,伤处从疼痛复原时带着瘙痒。我害怕告诉妈妈,那是我第一次学会表演。表演疼痛,表演不痛。然后疼痛就以狡猾的方式躲进我的身体,自此,我失去疼痛的语言。我清晰感受到五感的板块在我体内分离,未被命名的痛觉以极快的速度在血液里摩擦,胸膛有极致的热,自此我理解了冰岛。我乞求生活的清醒,殊不知过于炙热的情绪,会留给我极致的冷漠。
文学有自由的答案吗?
我以近乎卑微的姿态靠近文学,似乎理解文学,我就可以决定什么时候疼痛。然而,我是冰岛。
回到英国,春天已经过半。门院草地的野花,换了一批又一批,它们同时被唤醒,又同时在陨落。昭示着如此简单的生命,也在享受自然赋予的自由与律动。原来,美与丑都有它的万丈深渊。
暖和的5月,空气飘着蒲公英的飞絮,走路呼吸很重,小黄花和小白花贴着地面生长。
我不再相信人工的导航,我堵上野兽的直觉。直到我抵达夏天。
——艺君

变化总是先于认知发生。当我还穿着羽绒服跟善变的天气斗智斗勇时,原本光秃的枝桠早已冒出翠绿的嫩芽。这座小镇正在褪去冬天的面貌,以我双眼还未跟上的速度缓慢且真切地改变。我在樱花飘落的路上后知后觉,每天必经的蓝铃花道上 (Bluebell avenue),已开满蓝紫色的小铃铛,总算对得起自己的名字。春天就这般悄然抵达。
春天是被看见的季节。诺里奇的太阳不厌其烦照亮,近乎带着执念滞留空中,直到晚上九点才愿意消停。阳光正好的日子,草坪上长满外出野餐的人群,正如肆意生长的雏菊一撮撮遍布满地。那些被冬天捂得严严实实的生命力终于破土而出,曝露在阳光下,奋力长出崭新的模样。于是我的身体努力赶上变化,反复进行调适。我时刻提醒自己晚餐到点就该吃,过早醒来的早晨就该再次睡下,却在过分明媚的天气里食欲不振或是昏昏欲睡。我想是体内正在代谢冬天,必须耗时耗神调整,才能允许春天逐渐浮现。
正如从希斯罗机场回返诺里奇的路上,那些无以名状的情绪潮湿了一路,也许都只是因为被看见。
初春时,朋友们来赴离别前的约,乘搭十四个小时的航班到伦敦找我们汇合,再一同前往冰岛游玩。一群人大半年没见却没有半点生分,聊起废话有滋有味,整趟旅程轻松自在,中途手机遭窃也只是当作热血沸腾的小插曲,转个念又闹腾起来。偶尔,我们也陷入沉思,像一座座等待喷发的火山,翻滚着所有无需言说的情绪,却深知彼此会轻托和抚平一切。就如那个灰蒙蒙的午后,我们坐在斯奈菲尔冰川国家公园的岩石上,看远方的浪潮袭来,带着近乎毁灭式的狠劲把自己拍碎在岩壁上,一遍又一遍。谁也没说什么,只是这么看着。
那晚,我跟朋友在房里聊起生活不尽如意的时刻,我们持续在对望的沉默里,不断看见言语抵达不了的地方,却允许它们都存在。向导说,火山喷发的岩浆急速冷却后会形成黑曜石,而它们会根据接触的物质呈现不同的颜色。我想人与人之间也是如此,只是我们经常忘记照见那波澜不惊的表层下究竟是什么颜色,错以为全都是一成不变的黑。
也许仅仅被看见就足够。
正如《伦敦生活》里,女主在焦虑不安时,惯性转向镜头吐露真实想法那般,她不断打破第四堵墙让我们看见,只因她在剧里不断被边缘化。也许所有关系的本质就是希望被看见。以至于第二季里,我的私心名场面,除了那句令人神魂颠倒的“臣服”( kneel)之外,我更喜爱神父扑捉到女主的游离状态,看穿她的逃避和不安,清楚地看见了她的那一幕。那是多令人心动的瞬间。
春天来了,带着不知疲乏的日照,仿佛想要洞悉一切。我没有在在雷克雅未克的纪念品店购买黑曜石,却在极光淡得连镜头也看不见的夜晚,收获一双干净的双眼。
——靖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