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英手账】潘靖颖:呼吸、朗读及爱意 vs 林艺君:初夏

June 26, 2026

麦克风前,G拿着手机的右手正在轻颤,如同她语调的颤音,轻得连呼吸都快听不见。

最后一堂课,V说拍张照片吧。她笑说自己是个老派的人,还是喜欢排排站的“毕业照”。镜头下,我们无处可逃,照片有时比文字更清晰。初夏傍晚的阳光如正午般明媚,我们的后背抵着砖瓦矮墙,站得整齐划一。大树下,一字排开的身影笑得灿烂。我们都知道剩下的路只能往前走。

  课堂结束,我们聚在Dorothy’s Bar等待G朗读作品。大学不时会举办创意写作的朗读活动,让有兴趣的学生报名参加。文体多样自由,诗歌、小说、非虚构、散文,若成功入选就能站在酒精和灯光间咀嚼文字的风味。舞台其实不大,就只是酒吧角落的一支站立式麦克风,连台阶也没有,但言语抵达之处远不止于此。

  朗读。这个概念对于我异常陌生,甚至有点难以启齿。求学时期,朗读似乎只是教育的辅助工具。每次老师在课上找人朗读,大家自然会撇开眼神,低头开始装忙,暗自期许不被点名。即使被不幸点名,那些文字不是从嘴里匆匆吐露,就是字正腔圆的机械朗读,鲜少变得灵动或有趣。

  但英国不同,这里格外注重朗读。还记得第一次进行工作坊,导师要求我们先朗读自己的作品,再进入评论环节。她的原话是:“gets us into the mood”(协助我们进入(作品)的氛围)。我如往常用极快的语速念出。念完,我大气一喘,顶着涨红的脸伸手拿了水壶,喝了口水润喉,把卡在喉咙的不适感强行咽下去。

  那份不适是言语从体内发出的陌生感,我后知后觉发现。我意识到自己感到别扭的并非朗读本身,而是朗读必然牵扯的情绪表达;那些无数的停顿和呼吸流转着另一种张力。当文字转换成言语,它就不再是私人、独属我一人的体验。它在语调的波动里,在停顿的沉默里,在呼吸的空白里,从我身上剥落,获得了新生。

  那晚G在麦克风前娓娓道来。她写父亲患癌过世,写父女不善表达的爱意,写伦敦地铁经过华伦街站和古吉街站回荡的安全信息:See it, Say it, Sorted。她说,那是她父亲的声音。我们听见的安全信息,那句再平凡不过的通知,在她听来却是父亲隐藏爱意的暗语。

  后来,我跟她拿了文档,反复阅读。她写道:“我和父亲从不说那句‘我爱你’。他不是这样的人,而我是我父亲的女儿。取而代之,我们对彼此说:回头见。”我在同样的地方再次被触动,只是那份动容远不如当晚亲自听她叙述那般深刻。

  仿佛又回到那晚。麦克风前,G拿着手机的右手正在轻颤,如同她语调的颤音,轻得连呼吸都快听不见。她在呼吸中平复,在停顿间思念,丧亲之痛在此刻具象化。灯光下,G用近乎决绝的口吻念出那句“我是我父亲的女儿”后停顿了几秒,而我只想要流泪。

  写作是极其安静的活动,除去键盘上的敲打声,纸和笔的摩擦声,时而外放的音乐,一切几乎都在寂静中完成。我们允许内心翻涌无数情绪,却始终习惯保持沉默。字句间的距离,读者和文字间的距离,作者和文字间的距离,需要靠各自去跨越。但朗读,就如伦敦地下道的地铁安全信息,提醒我们曾拥有迈过沉默的机会。

  偶尔,我们需要说出口才能真正跨进世界。

  书写是克制含蓄的流动,文字作为载体安静被动,但言语是汹涌的爱意,是哀切的思念,是努力克服所有的距离,在每次呼吸和停顿间,小心翼翼又大声呼喊:我爱你。

——靖颖

学校湖边的草坪。

我的书桌前是一面磨砂质感的白墙,上面还留着上个租客留下的钉孔和胶条老化后的黄色胶底,我尝试不同清洁药水都无法抹去,无聊的时候我就盯着它们发呆。百无聊赖翻着书本,没有一个字进入脑海。是啊,人活在一年里很长,回看一年却很短。

  初秋来到英国,当时所有的树木都如同这般鲜艳。窗外的马路是终点,尽头是一排高大错落的垂枝桦(silver birch),在英国随处可见。巨大棕白的树干伸展出柔软的枝条,垂坠着细小茂密的菱形齿距树叶,光滑油亮的正面在阳光下闪烁出嫩绿的光,灰色细绒的背面像是一团小小的乌云,忽闪忽闪。风起时,不用看就知道,邻居小院的枫树会摩擦出沙沙的声响,这股声响会随着风不断向马路尽头压去,叶子们开始跳舞,等风到达远处高大的树干,人就开始期待这股风像吹气球一般在树荫里膨胀,窸窸窣窣的树叶就在淡蓝的天空下绽开闪烁,像啦啦队少女舞动的雨丝花球。

  初夏的一切像极了初秋,万物却多了份悸动。

  学校湖边的草坪不知不觉又布满了绿意,三两成群的灰色小兔总在不经意间就蹦入人们视线。如果草地里出现深棕色的泥洞,你就知道捉迷藏时该去哪里寻它们。从学校图书馆走去塞恩斯伯里视觉艺术中心(Sainsbury Centre)的草地,人要穿过风行走。阳光温和的时候,草地上就躺着许多朝气的学生,戴着墨镜在笑声里打闹。湖边烧烤架从天气变暖就迎来一批又一批的学生,烧烤架留下的黑炭印迹都是新鲜饱满的。那些烤物的烟跟着风起舞,夏天的悸动就这么贴近我耳朵。

  我玩性大起,把脚塞入兔子的洞穴。要感受生命,怎么能害怕泥沼。

  远处有个白人大叔骑着细瘦骨架的脚车,他从细细的绳道上逐渐在我眼前清晰。这条被轮胎压出的小道不足巴掌的宽度,是当地人们呵护这片草地的细腻。我一直看着远方,细细感受草地包裹着风的感觉。

  风把水汽堆成白云,期待被人们看见,我眯着眼抬起视线,想起去年冬天在德国街头和朋友们打雪仗。脚踏车大叔已经从我身边略过,我继续看向我要前往的终点。抬头时,散下的发丝就胡乱贴在脸上,却很干爽,我发现远处的草皮压过来一片阴影,且正在用极快的速度从远处向我笼罩。这些阴影穿过我,很快又将我推到阳光底下。我感觉新奇,开始期待下一阵风,看云朵在我身上展开一场忽明忽暗的游戏,风也在嬉闹。

  时间真的存在吗?早期人类从死亡意识到时间,像是在风里做上一个记号,直到风停的时候,再标记一个终点。

  我也在阳光和煦的微风下,度过我生日的另一个站点。

  学期结束那天,我手足无措暴露在太阳底下,偶尔感觉已经在英国生活了好几年。也许视线不受阻挡的时候,人的边界就显得那么漫长。又也许,等我回到新加坡的那一天,回看身后那片云朵飘远,这一年又会变得那么短暂。

  我看见她金色头发在风里摇摆,身后茂密的树影也在窸动,我的发尾扬起,这个世界,好像又变得可爱了一些。

——艺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