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英手账】潘靖颖:错位 vs 林艺君:你的名字

April 26, 2026

也许过去五个月里,我曾以为没有情感连结的错位名称,不知不觉已经跟这片土地形成了另一种关系。(作者提供)

抵达德国滑雪小镇加米施—帕滕基兴的午后,我们在自助柜台登记资料,我单凭直觉让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打,抬头却发现名字拼写有误。无名指在删除键重复弹跳几次,我定神重新输入一遍。依旧是错误拼写。光标闪烁,像认知系统出了故障,企图拆解眼前的谜团。第三次输入时,我有意识盯紧键盘,发现食指遵从肌肉记忆敲出的“Y”字母位置,竟然是“Z”字母,只因“Z”在德语更常运用,因此被放置在更触手可及的位置。

  我在德国丢失的名字,同样在英国得不到正名。仔细回想,身边多数朋友都有英文名字。有朋友在步入职场后,为了方便交流也给自己起了英文名字,可我始终使用中文名字。来英国前,我曾苦恼是否该起个英文名字还是保留原名,但还未得出结论,我已经坐进教室进行自我介绍。当原名的两个音阶在他人困惑的眼神中游离,我便自然说不如叫我“Jing”或“JY”吧。正如小学班上出现两个Jing Ying,虽然华文的书写方式截然不同,但英语抹去平仄发音,将我们磨成两个相同的人。为了区分我们,同学抽出全名的首个字母,开始唤我为“PJY”。有些中性,有些生冷,却保留了错位的安全距离。

  现在想来,也许这两个名称对我没有附加意义,因此我能轻松运用。我排查起生活中每段关系的称呼,发现无形中我为它们赋予各种意义,从而定义我和他人的关系。就像父母唤我的小名,至今长辈们和堂亲依旧使用,我却丝毫不觉得别扭。它像老家坚固的房子,安全存放那个在文冬新村河流里戏耍的小孩。在那声称呼里,挤在四叔货车前往爷爷芭场的小孩,又或是挂着蚊香啃甘蔗的小孩再度鲜活起来。

  又如姓氏于我是亲密的称呼。只因中学时期,好友间说好以姓氏互称,我们暗自窃喜获得友谊的专属语言,不断在称呼里为关系缠成牢固的结。中学毕业舞会那天,五个人挤在D的家中梳妆打扮,我们用颤抖的手画下第一条歪歪斜斜的眼线,连接到不同的生活轨迹上,但那时定下的名称,却给予我不断回望的底气。

  再后来,我遇见不同的人,陆续收获各种称呼。我拥有了新关系,也开始制定更多暗语。关系的厚度被压缩进一句称呼,我新奇旁观它们的变化:从名字跨越到姓氏,连名带姓的亲昵,又或是从姓氏逐渐倒退为名字。没有一段关系会停滞不前,称呼如果拥有时间的刻度,我是不是就能看见每段关系升温和冷却的具体时刻,更加用力维护和珍惜。

  新学期开始了,我又在教室里重新介绍自己。教授在复述我的名字时,精准叫出那两个音阶。我猛然抬头,像曝露另一个身份,竟有些不知所措。也许过去五个月里,我曾以为没有情感连结的错位名称,不知不觉已经跟这片土地形成了另一种关系:“Jing”是室友唤我的名字,“JY”则专属同学间的称呼。我在这些新名称里搭建起的关系,它们有了我从未察觉的重量,各自找到了正位。

——靖颖

在英国半年后的第一次理发。(作者提供)

  理发,是人类最小单位的冒险。

  在我最想了解自己的年龄,我母亲甚至无法记清我确切的出生日期。我在含糊的日历里,佯装幸福地将蜡烛吹去,灰蒙的烟缭绕脸庞,人和愿望都在雾里,至今连轮廓都修剪得不大清晰。

  “新历是对的?还是农历?”大人从不会正视小孩的问题。他们说着长大就告诉你,却笃定你长大就忘记。可他们从来都低估了孩子的耐心。

  时间在头发里滚滚向前,我从母亲那里夺回理发的权利,却发现,剪刀从来都不在母亲手里。

  于是,我只好偏执地以为,所有生命的开端,都应如是这般混沌不堪,且不容反抗。我从发丝推理出新的命题,过去需要不停被裁剪,起点在更早之前已成废墟,所以每个发根都是鲜活的横切面,一丝一划,为生命加上注解:艺是多才多艺的艺,君是正人君子的君。

  就这样——爸爸在雕刻手艺里赚取人生第一道姓名,而我在一次又一次的应试中,让自己更贴近名字的原意。却又在无数次的自我介绍里,为方便同学发音,裁剪掉部分的自己。

  “Just call me LIN.”(叫我“林”就好)。

  我花了几十年将名字从过去中裁剪出具体,却在新环境里轻易就抛弃。原来所有的秩序,都是一场严谨的气候关系。

  我一直都知道的。

  人们会在寒冬中聚集,每个人的身体因过去而臃肿。火堆闪过无数个脸庞,人们的交集就像那道火影,匆匆略过彼此厚重的外衣。索性我们变得匆忙又莽撞,却畏惧清晰。

  紧凑的硕士课程已经过半,我问过许多人的姓名,也说过很多次很高兴见到你。

  我从单薄的夏天,走入臃肿的冬季。我学会用“三明治”穿衣方法御寒,每到暖气充足的地方就褪去大衣,又在出门时一层层裹起。这才慢慢体会到,雪白的气候会洗去所有人的姓名,所以,人和人总在混沌中保持友善的距离。

  这种混沌的原点,让我理解了温饱时期的母亲。我不再责怪她把我的过去从她记忆里抹去,即使她永远地把我停留在了那里。

  就像那天,护工拿着剃刀问家人,要帮阿公剪多短的头发。我们看着一辈子都要用排梳整理“郭富城头”的阿公,在几分钟内被推成一颗圆圆的奇异果,陌生又好笑。

  后来,这颗奇异果被钉入了遗照中。

  这些轻易散落的细丝银发,往后就成了一根根沉重又尖锐的遗憾,扎在我的血肉里滚烫。

  每每需要从阿公的遗照中找寻过去,昏黄的飞絮就在路灯下扬起,我呆坐入夜色,神色像极了病重时最后一次理发的他——麻木又无力反抗。

  也许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我开始倒数着自己,人变得锋利,却总是活得很贪心。

  我不再自以为是,认定春天过去,明年就一定会回来;或者天真地以为,认真询问过的姓名,总有一天会回到对话里。日子应像夜里凋零的樱花,脱离花蕊时就躺入风中,允许自己落入恶臭的下水道,也允许自己粘在风花雪月的挡风玻璃。总有人会同你走过冬季,等待疤痕在夏天的身体里清晰。

  此刻,冰岛的疾风将干燥的发尾打结,回到诺里奇后,我想我也会去到理发店里冒险——将我的姓名交到陌生人手中,再一遍遍地修剪。

——艺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