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英手账】林艺君:布拉格的子弹孔 vs 潘靖颖:当铃铛响起

July 17, 2026

捷克国家美术馆外墙(上);海德里希恐怖统治英雄国家纪念馆外墙(中);公园燃放烟火的好友(下)。

  “死后,我要成为那颗很亮的星星。”AF顺着我的手臂望向星空,语气戏谑:“为什么呢?”

  “你抬头,它的位置最贴近你们的心脏。”AF愣神,分离的落寞挤进我们,我们都默契跳过心里一闪而过的不轻松,假意将离别愁绪又拉到天上绽放的烟火。

  “看,真的好美。”

  “Lin,你真应该把这句话卖给广告公司。”

  JY和BT的嬉闹声从很远的前方传来,总有些友谊会在黑暗中为我们指明方向。我将手机灯光照向他们的背影,午夜的风有些凉,JY在英国愈加纤瘦,她的棕色长发已覆过皮革领口,那是一件可爱的春季外套,AF给它取名“起司外衣”。

  他们停下脚步回看我们,BT一头自然卷黑发不规则地搅入浓墨的夜色,他静默的眼神有着文人的窘迫与从容。AF总不自觉站到我的左手边,亦或者,我总习惯站在距离人们心脏更远的地方。我笑着跑上前:“接下来该点哪个呢?”

  Fourth of July。我们在英国的夏日燃放烟火,缘起是身为美国人的AF一大早幽怨地说:“1776—2026,都没有人跟我一起燃放烟火。”

  AF抱怨起自己国家的种种,层层叠叠有一座巨无霸汉堡那么高耸。走去Eaton公园的路上,AF从土耳其小吃店点了汉堡作夜宵,我想他一定爱死了美国。

  等待食物间隙,《联合早报》推送国庆庆典排演的消息,JY惊呼已经要8月了吗?

  在英的新加坡校友,仍在延用着去年 “spending sg60 in another country”的群名。我突然好奇,同样有英国殖民的历史,为什么新加坡不像美国一样庆祝“独立日”(Independence Day),而是“国庆日”(National Day)。

  从小随父母游离在不同国家上学的TD,服完两年兵役后就一直在英国求学,尽管AF说他口音“超级美国”,但谈起国家历史,他耸肩说:“大概是因为新加坡是‘被迫独立’的吧!”我瞬间醍醐灌顶,TD有着新加坡人骨子里的严谨与操守:“你最好还是去fact check(事实核查)一下。”

  我感觉这个世界所有的边界都在这个夏日里慢慢溶解。肤色、口音与伤疤都暴露在毒辣的紫外线下,所有人都不得不眯起双眼。我用脚尖临摹影子打在石头上的轮廓,AF喜欢把大家都拉到太阳底下:“晒晒太阳吧,人类!”

  他墨镜下的眼神总是落寞,倔强捍卫着任何以“光亮”作为借口的精神掠夺。我认真夸奖他的自由,尽管代价是一池乌央乌央的深渊与无尽的折磨。

  我小声念叨:“你真的好像一座布拉格。”他问我,你又在咕哝什么。

  我摇头,脑海里浮现捷克国家博物馆的苏军弹痕——那些拒绝被时间美化,故意用不同颜色砂岩填补的历史创口,在瓦茨拉夫广场40度的炙烤下,等一阵风吹过。到时,人们腰间的钥匙会在树荫里颤动。蜜蜂翩翩起舞,广场永远在施工。

  博物馆被隔音布层层包裹。人们绕道而行。但总会有指示牌引导人们走到历史的入口。

  回到诺里奇7月4日的凌晨,满天星辰被乌云盖去,我因为烟花燃放的噪音而无法放纵地感受。我害怕烟火绽放,更害怕烟火结束,总感觉这场热闹打扰了生命的宁静。

  我们四个矗立在已经发黄的大草地上望向乌云与黑暗,烟花亮起的那一瞬,世界美好地像是走入了末日,于是我们索性等候下一瞬的光明。

——艺君

我们注定前往他处去探索,不断遇见和告别。

  热浪来袭的周末,我们侥幸逃过英国闷热的出租屋,住进布拉格和维也纳的酒店。这趟旅程难得没有提前计划行程,我们俩走走停停,随性走入餐馆和景点,惬意地探索。这一周,我们夜晚吹着冷气入眠,白天在阳光底下暴晒,沉寂九个月的荞麦肤色在旅程结束后成为我带回诺里奇的意外礼物。

  回来后,我消沉许久,也许是告别在即,动荡不安的思绪跟布拉格不谋而合。

  作为捷克首都,布拉格是一座动荡的城市。它不如维也纳自信从容,却更加鲜明动人。在孕育卡夫卡的城市里,我们穿过哥特式建筑和巴洛克雕塑间,跃入查理大桥身后的晚霞,用沾染暖光的身体走到老城广场。仰望天文钟,我们看时间流转于表盘,折射出古老文明的智慧,我们迟于六百多年后抵达,仍折服于它精巧的设计。兜兜转转,我们走进瓦茨拉夫广场,窥见历史的皱褶里布拉格反复被侵占和奋力挣脱的模样,培育出隐忍又顽强的人民。

  生于历史的阵痛,布拉格身上有强烈的割裂感,昔日辉煌和战争伤痛并存,沉默地展示所有脆弱。短暂驻足的三天里,我们参加了两场城市漫游,贴近这座城市紊乱的脉搏。导览起点设在新城的瓦茨拉夫广场,来自布拉格的向导忆述,他的爷爷从未离开布拉格,却在这里经历八个国家的诞生。

  瓦茨拉夫广场始建于14世纪,原名为马市广场,事后见证布拉格多个重要历史事件,包括捷克共和国成立、二战落幕、布拉格之春、天鹅绒革命等。那天午后,宽阔的大道热得谁也睁不开眼,我透过层层热浪,仿佛瞧见被侵占的灵魂努力修补和建立自我的决心。

  隔日,我们随另一名向导走入布拉格沉郁的一面,从纳粹侵略到苏联武装镇压,直达1989年人民当街游行的抗议。当梅兰特里奇二楼阳台上传出钥匙的叮当声,广场上的人们也会摇响手中的钥匙,迎来属于他们的新篇章。

  我们都有属于自己的战争。那些割让出去的领土,亦或是被他人占据的自我,终有一天也会回归自己。布拉格毫不遮掩地显露伤痛,不论是圣西里尔和美多德大教堂外的弹孔或是国家博物馆颜色不一的外墙。它透过并拢伸直的食指和中指,在高呼Věrni zůstaneme(我们誓死保持忠诚)的宣言里,一次次坚定自我。

  捷克童话故事的结尾没有世俗常见的“从此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而是用Zazvonil Zvonec(铃铛响起)作为结语。我喜欢这种不对未来赋予任何乐观或悲观揣测的结局。当铃铛响起,故事的完结预示另一段旅程的开启,告别和启程连接得理所应当,仿佛所有故事不止于此,自然也不存在所谓的终点。

  在这样的世界里,结果论注定是场失败且毫无意义的纠结,因为生活永远都在流动。我们注定前往他处去探索,不断遇见和告别。

  前几天,我跟导师进行最后一次会面。结束时,我们认真拥抱,约定明年毕业典礼再见。明知道学期结束就是告别的前奏,但我却不愿面对。我向来后知后觉,情绪满溢的身体总在延迟释放,直至告别的那一刻,我怕自己还学不会流泪。

  但铃铛就快响起,这次我要好好告别。

——靖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