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英手账】林艺君:告别诺里奇 vs 潘靖颖:夏末圆舞曲

September 22, 2026

在诺里奇住了一年的房间窗口。

飞机在下午3点晚点降落,我坐在靠后的位置,看这架空落落的客机从迪拜转机到新加坡,机长在广播欢迎我们乘坐,笑说他希望准时送我们回家。窗外皑皑白云簇拥在客机底下,薄薄的云层飘过机体,我感觉我正在移动。

  小时候耳朵发育不良,每次飞机降落的前半小时,身体就开始冒汗,那些不断压缩的气压像颗不断变大的铁球向耳蜗深处砸去,所以每次出发前,我都必须先克服出发的阴影。

  我的身体在每一次的疼痛中冒着冷汗前行,呐喊着活着,呐喊着死去,仔细用疼痛记录着每一次降落,却从未阻挡过出发的决定。

  荧幕显示还有三小时抵达新加坡,航班轨迹上,随着模拟客机距离伦敦越来越远,属于英国的记忆似乎也在慢慢消散。

  告别五天前,A买了一束向日葵给我,刚好五朵,我从厨房洗手台下的储物柜找出透明玻璃花瓶,我从搬进来的第一天就注意到它,想着有天要为它买一束花,也只是想着。它在我记忆里的暗角等候着,我却误以为只要记得,就是一种负责。

  告别两天前,我将房间清空,五斗柜第二个抽屉存放着新加坡带来的保健品,我原封不动又将它们塞入行李。窗外的垂枝桦又长满青葱的绿叶,就像来时一样。好多东西都原封不动,行李也是,我也是。

  告别两天前,我从市中心步行回家,身体被风拂过,微风在脸上,不料却下雨了,我到树下躲雨,那天我才知道这两排包裹着车道的树木叫做悬铃木。我冷得哆嗦,来来往往的行人,各自交流眼神,互换笑容,没有人知道我后天要走,也许他们当中有人后天也要出发。

  而再不久之前,诺里奇的中世纪老屋子被夕阳染上浪漫的橙粉色,A向我挥手直到我弯入小巷,穿过几户人家,他的声音从侧面传来,我望去,他在家里的阳台向我挥手,余辉擦过他的头发,小巷的路只有前进和后退,我们直径距离这么近,却没有路可以抵达。

  回到家后,妈妈把之前帮我保管的首饰都还给我,我把一年前收起的衣服又挂到衣橱,除了几瓶新买的香水和寥寥无几的夏日服饰,一切熟悉得像是从未离开过一样。

  煮炒店接风,我看着心心念念的辣椒螃蟹,突然感到一阵沮丧——我失去了想念它的特权。哥哥把最大的蟹腿夹到我盘里,这份亲情切切实实地发生着,那么回忆呢?我说着:“就是这个味道”,实则心里却空落落的,像那架回家的客机一样。

  我知道,所有的告别都只发生在离别之前,那种掺杂着不舍、激动、思念的情绪,会真实住进身体的感受。我想,也许我是享受离别的,只有离别会让人的眼睛都变得十分专注。

  写下这篇告别作时,我无法刻意回想诺里奇的种种,那些记忆在我的脑海里折叠,却永远都属于我。

  就像窗外的那片云,在天上是云,在空中是雨,在地面是水,到海里是海,在杯子里,就是你,就是我。

  我喝下最后一口水,丢掉航空的矿泉瓶子,推出行李就看见爸妈在门口,我拥抱他们,什么东西都没有改变。

——艺君

最后一眼的诺里奇城堡。

终究是要回归原点。飞机抵达新加坡的那一刻,我看着窗外的热浪,不禁感慨:那些踏出去的路,在旋转和摇摆间,都会回到熟悉的土壤,而我似乎还不想停下。

  告别像骤然失温的夏末,风一吹来,鼻腔灌满的冷风全是入秋的味道。一年压缩成片刻,潮湿的国度令呼吸变得困难。

  诺里奇和我的连接都在意料之外:一场研究研讨会的后半场,我跟W在返回宿舍途中简短的对谈延续到The Lake的野餐,酿成她宿舍里的那杯橙子柠檬酒,再钻入她的新家橱柜。她掏出一件白色毛衣,随着她及腰的脏辫,一起晃着最后的告别。

  又或是毕业论文研讨会的间隙,我在Dorothy’s Bar和A偶然的深入对谈把我带到沿海的克罗默,那里有他安静的蓝眼睛,如同我们在Waterstones告别前的拥抱,温暖且充满善意。

  还有那些聚到Merchants House的时光,我们一群人在靠窗的长桌上埋头写,外面那棵柳树晃荡着金色的光。M说要好好写,以后在这里挂上XX起源地的牌子。

  当然,这都是狂妄和自大的话,仿佛越是猖狂,我们就越无需面对告别的实感。

  我想起和G约在The Yard最后一次见面时,诺里奇罕见地下起大雨。街上的人冒雨前行,我也不例外,可雨滴落在身上,我才惊觉这不是往常的绵绵细雨,只能狼狈在大雨中奔跑。春季外套沾染的湿意渗进体内,我没有选择往常坐下的位置,而是转头陷进黑皮沙发,企图靠暖光和热咖啡取暖。不久,G穿着黑色防风衣抵达,发梢还坠着几滴雨。

  一场暴雨令所有人无所适从,却让谈话更加真挚。

  她比我晚一个学期入学,课上我们没有太多交集。两个内向的人要花费更大的力气才能走到彼此面前,于是我们从透过彼此眼神认出部分契合的灵魂到约见面,用了整整一个学期。

  坐在沙发上,话题从我身上绕到她,在国度之间跨越,在自我和他者间周旋。她提到毕业后想到台湾工作几年。之前,她曾到中国进行教学交换,回国发现自己瞬间被打回原形,重复惯有的生活模式,而她更喜欢存在于外国的自己。我好奇地问,那你觉得哪个才是最真实的自己。她思考片刻说,她也不确定,但也许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我们才能成为自己。

  离开前,我和E最后一次在诺里奇转一圈。市中心的鹅卵石小巷仍走得崴脚,洒在城堡上的阳光正好,我们乘搭巴士返回校园,那片绿地和晚霞如初见那般漂亮。成群结队的兔子蹦蹦跳跳,只有我们在感伤。

  一年很长也很短。

  从落地那一刻,机场熟悉的口音,专属热带国家的燥热感从我体内呼之欲出。我毫不费力地套上离开前落下的人格,在认识多年的朋友面前,在家人面前,在熟悉的环境里收放自如地表演自己。

  我似乎能理解G所说的,在异国动荡的自我以及落地从容的自我,其实难以分辨虚实。只是环境会激发出自己的各种面貌和情绪。

  有时,我觉得走了好远的路,却发现我又走回了原点。也许在异国踏出的每一步都是往内走的一步,所有的崩塌只为了重建,所有的起航只为了回家。旋转了四季,我又回到这里。

  但时间会告诉我,它在我身上留下什么。

——靖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