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英手账】潘靖颖:苏格兰的朝圣 vs 林艺君:苏格兰D计划

August 21, 2026

我们为彼此减轻负重,却比任何人清楚,这场攀爬本质上是场孤独的朝圣。

  离开苏格兰,我做了一场诡异的梦。

  红色窗帘框住现实,我困在两抹鲜艳的色彩里动弹不得,如《猜火车》男主狂奔于爱丁堡街头,一路逃至伦敦,却摆脱不了过去追赶的速度,再度浑浑噩噩地生活。梦里,我没有像男主一样拎着沉甸甸的行李奔向光明的未来,而是卡在红色混沌之间。醒在空荡荡的房里,我害怕再次睡下,想起Lin对我说:你内心的叛逆基因正在蠢蠢欲动。

  旅游偶尔会让我深陷迷幻沼泽,越想要去看清,越发现什么都没有。

  我暂时搬去Lin的房间寻找安稳的睡眠,似乎想要重新规训不安分的心,整理和归类过去一周的旅程。看着我疲惫不堪的模样,她不解地问我:你到底要整理什么?

  我揉搓着左大腿触目惊心的淤青,交不出满意的答案。室友L看着那形状说,你怎么一直在同样的地方受伤?上次雨天从巴士楼梯摔下来的淤青也在这里。我笑说,可能人总要在同样的地方多摔几次才会不痛。我用力按压,试图推散郁结在肌肤下的血块,酥麻又疼痛,正如我最初在上下铺的阶梯失足,磕碰到的那般痛。

  我想起那晚,我们三个人挤在单人床上看A介绍的《猜火车》。他总有许多坚持,比如在苏格兰看一场关于苏格兰的电影,又或是在苏格兰寻找他祖先的足迹,好似找到了就能让悬浮的心落下。我们安静缩在床上,看男主受困于糜烂生活,直到他被父母关在房间戒断时痛苦挣扎,Lin忍不住抽泣嘀咕一句,他好孤独。A摸着她的头,一遍遍安慰,也像是在为自己道歉。我拍拍她的手,压制满溢的情绪,淤青开始隐隐作痛。

  前天攀爬本尼维斯山的画面还历历在目。烈日下,我们各自背负行囊往上走。八个小时的路程,脚下的砂石时大时小,在鞋底下嘎吱作响。登山的最后几公里,山路变得陡峭,视线变得狭窄,窄得只容得下一个脚印。前期的对话缩减成粗喘声,我们抬头望去,山顶仿佛近在眼前,便咬牙往那个位置靠近,却发现山顶藏匿在无数的山峰之后。无论走了多远,下山的人们都笑说重复同一句话:再多半小时就登顶了。

  没有人能替谁抵达终点。

  我们沿途坐在岩石上歇息,在小瀑布接水解渴,在脚步跨越间哼唱起歌,又在彼此弯腰喘气时,接过对方过于沉重的行囊往上走,坚信那些孤注一掷的背影可以指引后方的人。我们为彼此减轻负重,却比任何人清楚,这场攀爬本质上是场孤独的朝圣。

  夏天的本尼维斯山是慈悲的,没有骤降的气温,没有刺骨的寒风。登顶那刻,微凉和煦的风拂过绿茵茵的草地,飞鸟和羊群划过天与地,还有一些未融化的积雪。我们在英国最高的山峰收揽色彩分明的世界。鸭舌帽被我压得很低,遮掩过我的眼。我低头看因体力透支而颤抖的身躯,那些不由自主的轻颤仿佛想唤醒脚下那片死去的火山。下一秒,A扭头趴在地上呕吐,身体蜷缩着抽搐,清空了一切。

  火山没有喷发,眼泪没有流下。只是当晚从上铺爬下阶梯时,我的双脚不争气地酸软,不慎踩了空。磕碰的瞬间,惊呼声也被我吞进身体,我忍住痛揉了揉,一句声音也发不出。但它在,它一直都在。

——靖颖

为什么我们总在赶路,尽管世界只有一个终点。

  银行卡被冻、取车点不对、手动挡不会开。苏格兰自驾游被迫从D计划展开。

  我们一矮一胖一瘦扒着柜台,看价格在一次次的失误中加码,最终从198定格到614.18磅。

  重启与代价。

  自动休旅车启动的那一瞬间,我们郑重又假装轻松地喊出:“出发!”

  晚了八个小时的起点。

  休旅车穿过重重峡谷,我摇下车窗,一层一层的峡谷像边幕般展开,不断从我的指缝钻入又逃出,我清晰看见自己橄榄色的皮肤在湛蓝的阳光底下,时而苍白,时而金黄。

  没有人可以被定格在一个瞬间。

  迎面滑来的车辆不断撞入我们的想象,我们沉入座位。前天从花园飞进房间的蜜蜂,不知从预留的缝隙飞出了没,我也迫切想要回家。

  汽车穿过人工隧道,我们陷入几秒的黑暗,瞳孔剥离阳光的清澈,我们都假装找到了彼此灵魂的出入口。直到前照灯自动亮起,我们在黑暗中慌乱整顿,体面地复明,好险。

  “你只有一项工作,Lin!”我仿佛又听见F的抱怨。

  无论如何,我们在诺里奇最热的季节出发前往苏格兰。

  我陷入爱丁堡的大雾,一座座保存完好的城堡呈现出过去的形状,风拨动着水汽,悄悄落在行人的发梢上。之所以人都很模糊,因为我们都活在历史的抽帧。

  连接旧城与新城的威弗利大桥(Waverly),我仿佛看见无数个西装革履的“出租男孩”马克从不同的时间维度里跑来,像电影《猜火车》那样在迷雾里与我碰撞,在消沉里与我擦肩。桥下有另一面的生活,谁说不是呢?又不是所有人的皮肤底下都包裹着灵魂。

  “快走。”我听见自己喊。如果要加上姓名,也许那是马克。

  那些雾气在我体内喘息,我听见部分的自己正在分崩离析。

  为什么我们总在赶路,尽管世界只有一个终点。雾里驻足的我,不论几点出发,终将会登上本尼维斯山(Ben Nevis)的顶端,谁说不是呢?

  汽车穿过山谷,梵高的金色麦田铺在眼前,生命在这个季节变得十分丰满,就像人们的三十几岁,香甜又充满欲望。这个夏天没有收割者,所有的果实都是敞开的傲慢,没有人害怕时间会腐蚀一切,也没有人在意阳光照不到的背面,有创口会慢慢发炎。

  复杂的程序在这个夏天作废,果实得到果实的圆满。

  疾风压入我的手掌,我只需要抽离,摇上,风就无法动摇我。车内人陷入安静,F歌单的说唱变得明显,每个人都在歌词里寻找安放的空间。单行车道前后没有车辆追赶,我们还在提速,似乎要把什么怪物甩去后面。

  苏格兰的晴天,着实美得不像话。

  西高地白梗的故乡,终于迎来我们的抵达,但这里的人却没有交谈的欲望。

  我在情绪的间隙追上P,她的步伐已经没有章法,只能一如既往地说着:好累,好喘。

  我点点头,凌晨4点从露营箱里醒来。山谷里的星星没有诺里奇的亮,一切都没有改变,没有问题,也没有答案。我只能工整地复述着P的伪装:所有的不悦,都只是解决问题的直觉。

  美王子查理(Bonnie Prince Charlie)从历史出逃的海域还闪着粼粼的波光。地图显示下个目的地在青年旅馆的泥土地上。

  日落了,我的瞳孔是棕色,P黑得像深渊,F则害怕瞳色过于平凡。我们透过无数个窗口在解读这个世界,生命在绝对孤立的状态下才会显露无辜。

  停车,挂挡,锁好车窗。

  好险,这里不需要任何计划。

——艺君